《楚辞》不同于北方文学的缠绵写法
《楚辞》是来自于南方的文学作品,跟北方的文学作品不太一样。最大相异的地方有一个是在文字语言上。
不过,光是文字语言的差别不足以真正说明《楚辞》最大的特色,《楚辞》最大特色毕竟还是在它的内容上面。
例如说《楚辞》关于植物的描述要比《诗经》来的繁复,可以显见在南方的生活环境里包括了有更多的阳光、比较多的雨水,所以植物的种类以及植物的生长的速度都跟北方不一样。另外,植物外显的那种不管是颜色或者是气息也都比北方要来得丰富。
另外我们也一定不会忽略的,那就是在《楚辞》里面所描述的世界并不是一个单纯人的世界,而是一个人鬼或者是人神交杂的一个世界。
他们所要描述的最重要是人与神,或者是人与鬼彼此之间的关系。这些字句,这些文学的表达,到后来经常被用来描述、形容情人之间的相思,但是其实那样的一种缠绵的写法,最早是来自于人跟神或者是说祭司跟神之间的关系。
《少司命》:掌管生命开端之神
我们读《九歌》,说是它是祭典上所使用的歌,唱歌的人应该是巫或者是祭祀。我们接着读《九歌》当中的《少司命》。

《少司命》一开始的时候仍然是非常繁丽的植物的描述。
“秋兰兮蘼芜”,这是秋兰,很漂亮,蘼芜,有非常浓烈气味的香草。另外,“兮”字我之前也跟大家提醒过,它是一个万能万用的介系词,在这里就像是英文的and的作用。所以是秋兰和蘼芜,秋兰主要是视觉上的美丽的效果,蘼芜则给了我们非常浓烈的气息。
“罗生兮堂下”,这个兮字在这里是代表位置的,那可能是in或者是at。所以秋兰和蘼芜在堂下排列生长着。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叶子是绿色的,对比对照,花是白色的,更重要的是那个香气的描述的方法。
我们在之前看过有“渺渺兮愁予”,在这里我们看到是“芳菲菲兮袭予”。这个句型最大的特色,它刻意用了被动式。对于我们的感官,我们不是主动去闻到了味道,我们不是主动对于这样的环境感觉到有一种强烈的浓愁,不是,我们是被动地站在那里,好像吓了一跳,这么强烈的香味扑袭而来,把我包围在那里。
再接下来,从视觉到嗅觉,更重要的是那样的一个环境是让你像是被“瘫痪”在那里,你不能够做些什么样的事情,只能在那里被动地感受到这么强烈、这么浓烈的气味。
而且在这样的句子里面,我们就开始感觉到了有一股茂密生长的生命的力量。
接着“夫人兮自有美子, 荪何㠯兮愁苦”,这里这个“荪”字很有意思,也就是草字头下面是一个孙子的孙。本意我们之前也读过,这是一个香草的名字,不过在这里它被代用,这是关于少司命这个神的一个昵称,显然也是因为这个神它所引发的是用植物来代称的这样的一种特别的联想。
这个字在整篇《少司命》当中出现过两次。所以,我们就可以感觉到在这里有一个对着这个神少司命说话的人,但是跟少司命这个神之间有很特别的亲近性,所以他对着他,用第二人称在说话的时候,是叫他的小名。
“夫人兮自有美子”,意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孩子,孩子就是美子,美是一个虚赞之词。每个人都有孩子,干你什么事,为什么轮到你,每次不管什么样家的小孩都是要你来替他们担心的呢?这句就指向了《少司命》这个神他所主管的。
大司命管的是死亡,是一个人的寿命有多长,也就是管生命的结束。那少司命这个“少”字就指的他管的是生命的开端,生命的成长。所以每一个家里面生了小孩就要拜少司命,就要希望祈祷少司命能够保佑家里的小孩好好的成长。也因此为什么在描述少司命的时候,用的都是植物非常茂密生长的那种形象。
“秋兰兮青青”,这是青色的,充满了生命力。
“绿叶兮紫茎”,绿色的叶子,紫色的茎干。
人与神之间的眉目传情与别离
然后突然之间文章有了一个转折,转折变成了关系性的描述。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这是一个情境。在这个堂上有那么多的人,可是在众人之间,你却独独地选中了我,跟我四目交接。这是什么呢?
这很像莎士比亚,他在写《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时候,形容罗密欧第一次在舞会当中戴着面具见到了朱丽叶。明明有这么多人在舞会当中,但这两个人仿佛在神秘的安排当中,他们的眼光碰触在一起、交集在一起了。于是所有其他的外界的众人都消失了,好像在这个吵闹、繁杂的环境里面,就只剩下这两个人。
再下来,“入不言兮出不辞”,虽然眼光交接了,但是你却并没有跟我说任何的话,而且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告辞就离开了。这完全是眉目传情。
楚人写这种眉目传情的地方非常的多,非常的厉害,都不用多说话,光是靠着眼睛就能够把最深刻的情意彼此互相交接在一起。这个少司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接着就消失了,就出去了。
“乘回风兮载云旗”,因为他还回到天上去,乘着风往上走,然后那个云像是拉开来的一面旗子一样,非常形象化的描述。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这两句很有名,经常被引用。不过两句话在顺序上,其实是连在一起而又倒过来逆转的。先是“乐莫乐兮新相知”,人生这不是一个多么大的乐趣吗?我们竟然在众人之中找到了那一双眼睛,对上了那双眼睛,两个人一见钟情,这叫做“乐莫乐兮新相知”,这是人生一大享受,人生一大乐。
但是相应的,也就是刚刚才认识,刚刚才这样交接上,马上就生别离,不能够进一步地彼此深刻认识,甚至好好地相处,就要离开了,这就是“悲莫悲兮生别离”。我才刚刚跟你用这种方式接连上,你就又回到天上去了。

“荷衣兮蕙带”,你穿着荷花纹样或者是用荷花做成的衣服,用蕙草做成的带子。“儵(xiao)而来兮忽而逝”,完全捉摸不定,突然之间来了,突然之间又消失了,“夕宿兮帝郊”一去就去到好远好远,在天庭上面,天帝的旁边,晚上停歇在那里。
“君谁须兮云之际”,我看得到你。你还在云端,在地庭,在那高高远远的天上。
你在等谁呢?你在等我吗?你是在等我吧?
唉呀,如果你是在等我,那我梦想着、幻想着,我去到那里跟你相会,那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所以文章下一段又是一转,这是想象的:“与女游兮九河”,意思是那我要去跟你到九河去嬉戏。
九河有两种解释,两个意思。在南方讲到河,这不是通称,不是一条一条的河,指的通常就是黄河。所以指的是我要跟着你一起到北方,去看黄河去,看黄河的九条浩浩荡荡的支流。另外一个意思也就是由此延伸,让我们去游天上的河或者是说一个超越想象另外一个世界最美的河井、水井。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至兮水扬波”,大风吹过来,河水上扬起了波浪,有了波浪,所以更进一步地想象“与女沐兮咸池”。之前跟大家讲过,古文里面“沐”跟“浴”意思是不一样的,“浴”是洗澡,“沐”是洗头。
所以要干嘛?让我跟你一起在天河旁边的天池上,也就是咸池,在那个天上的水池,最干净、最漂亮的水池边在那里洗头。洗了头发之后,“晞女发兮阳之阿”,让我呆呆地痴痴地看着你。
在那个山的旁边,湖光山色映衬底下,水池曲弯的地方在那里把你的头发弄干。“望媺人兮未来”,这么美好的想象结束了之后,回到现实,我怎么想怎么想这么美好的一种期待,但是“望媺人兮”,在盼望着你,你却都不来啊。
“临风怳兮浩歌”,于是我就只能够对着风怅然失意的唱着我的歌,用歌来表达抒发我的这种怅惘之情。
“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少司命搭上了他自己的车。这个“孔盖”,形容的是天上那个云,像是搭起了一个大的车盖,这个上面有很多细碎的装饰,绿色的小旗子挂满在这个孔盖上。然后呢,这个车一直飞,一直飞,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飞到很高很高,可以碰触到星星的地方。
“竦长剑兮拥幼艾”,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我等不到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为什么不带我可以跟你在想象当中那样,到咸池边去洗头,又看到你那样的一种美姿,在那里弄干你的头发呢?
为什么你不来?哦,原来正是因为你有你的职责啊。
所以“荪独宜兮为民正”,你必须要卫护所有的在天下长出来、生出来的小孩,这是你的职务,你必须要卫护所有的人民的生长。
《少司命》这整首诗非常的完整,这是一个神巫,他感觉到少司命好像特别在众人或者是群巫当中看中了他,有了眉目传情的特别的关系,可是来不及跟少司命还有任何更亲密的互动,少司命就飞走了。
他非常地向往,然后不断在那里等待,希望少司命能够把他带到天上去。于是他失望了,但是最后他又释然了。因为他明白少司命没有时间,他有他自己的职责,他要负责保护这个世界所有幼小的生命。这是他的工作,这是他的职责。
所以《少司命》用这种方式展现出楚人人跟神之间另外一种细微的关系。
相关原文:
《九歌·少司命》
秋兰兮蘼芜,罗生兮堂下。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㠯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至兮水扬波。 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 望媺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