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适合自己的自在,才是真正的“逍遥”|《逍遥游》四

评价所谓的“有用”,必须还原“本性”

《逍遥游》里面,庄子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那就是“小大之辩”。意思是不同的尺度、不同的规模,就会有不一样的标准、不一样的眼光。
“大”有“大”的标准,“大”有“大”的用处,如果我们用一种“小知”之眼,也就是用错了尺度跟规模的标准,用这种方式来衡量,不懂得换成更开阔的眼光来看“大”,自然就找不出“大”的用处了。
庄子所说的“小”跟“大”并不是数量上的增减,毋宁是不同尺度、规模所产生的质变,这个“小”跟“大”之间有一种可以称之为叫做“不可共量性”。
例如说你把要去使用小葫芦的方式放到了大葫芦上,仍然是“小”,你就无从领会、无从开发“大”的用途了。
这指的是《逍遥游》里面所讲的这个故事,惠施说我有这个“五石之瓠”,这个大葫芦因为太大了,所以也不能拿来装水,也不能拿来当水瓢,结果“大”反而无用。
庄子就叫他说,并不是大葫芦无用,是你想要把大葫芦拿去当小葫芦用,是你的眼光出问题,不是葫芦、不是大葫芦有问题。如果你懂得大葫芦应该要善用它的尺度的话,你要想你可以绑几个大葫芦绑在腰上,你就可以渡河,你就可以过湖。换句话说,它就可以帮助你浮在水上,相对轻松而且安全地能够在水上交通,这样,大的葫芦就找到了它的尺度适合可以运用的。
但讲完了这个故事,惠施显然还是没有完全被说服。或者我们如果从行文的角度来看应该说,庄子并没有认定读者到这里心里就没有疑问了,他要继续施展他的雄辩之术,来去除我们读者残存的不信。
notion image
(明)陈洪绶《隐居十六观》图册中的《访庄》
所以他就借着惠施的口再说了一个挑衅的寓言:“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为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惠施摆明了就是要抬杠:“你说大葫芦有‘大’之用,那这样,我再来告诉你,我们家乡有这么一棵大树,它本来就不是好的木材(这个‘樗’就是劣质木的意思),它木材不好,还长得歪七扭八的,在那个主干上面长了一颗一颗的木瘤,没有办法找到一块可以符合什么直线的部分,没法拿去做家具,也没办法拿去做工具。稍微细一点的、分支的树枝,又是乱弯乱卷,没有一枝符合圆规、方矩能够画出来的线。这么一棵树,就算长在路边,我跟你讲,木匠都不会看他一眼的。”
形容完了这样一棵惠施认为绝对不会有用的树,他就不客气地拿这棵树来比拟庄子的言谈:“你现在所说的话,也跟这棵树一样,就是‘大而无用’。大家都不要,大家听了,就跟对待这棵树一样,会予以抛弃。”庄子不动气,仍然还以另一组寓言来比对。你说大树,那我就来说说动物给你听吧。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 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你有没看到过狸猫、黄鼠狼?它们把身体伏得低低的,躲在那里等待往来的猎物,一来一下突然跳到东边,一下又突然跳到西边,上上下下哪里都去,然而一不小心自身就成了猎物,中了猎人设的机关,都掉到了网子里,就这样送了命。
这是“小”,这是“小”尺度的生活,并不是“大”一定比“小”有用,也不是“小”就一定比“大”有用,真正的关键乃在于大小尺度的根本不同,你不能够也不可能用同一套的标准来衡量。所以有这样的“小”的狸猫、黄鼠狼,也有那种“大”的,像牦牛一样的东西。
“今夫嫠(lí)牛
notion image
,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像牦牛那样一种庞然大物,大到远看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云,具备了大的能力,可是它就没办法像狸猫黄鼠狼一样去捉老鼠。
“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这段话太漂亮、太精彩了。如果我们不要用固定僵化的标准来衡量,而是还原此物的本性来思考的话,就一定能够看出真正最适合这个东西的“用”。只是这种“用”不见得符合一般世俗以为叫做“有用”的概念。离开了世俗的的执念,我们才能够得到逍遥自在。
庄子聪明地找到了惠施假设的这棵大树,应该怎么用。
他说:“你有这么一棵大树,与其一直烦恼它没有用,何不将这棵大树种到什么都没有、广大空旷的原野上,在树旁边无目的地散步,自在舒服地在树下躺着睡一觉。这棵树如你所说的,反正就连木匠经过了,都不会看它一眼,不会有人愿意要来砍伐它,不会引来斧头的砍伐。它没有害处,也没有用处,再好不过了。干嘛反而要替它感到困苦呢?”
notion image
《南华经·逍遥游》明万历时期凌氏刊五色套印本

“相对主义”的哲思:无用之用

两千多年后,我们都还能够随着庄子的文字,在眼前浮现那想象中的景象:一棵奇形怪状的大树,它就昂然独立站在那个旷野当中,构成了摄人神魂的一种美景。你远远看到的这样一棵大树,你一定是不自觉地走近这棵大树,你会在树的周围一直漫步,看着这棵奇怪的树,然后倘佯漫步,走一走之后也就随性靠着树坐下来。
那棵大树它的树荫带来的凉风给人添上了一点睡意,于是你眼皮一闭,安安心心地打个盹,反正不会有人来靠近这棵树,更不会有人来砍这棵树,也没有人会要来抢这样一个旷野中的位置。多么安逸,多么舒服,多好。
惠施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树没用呢?因为在惠施的眼光里面,所谓“有用”就是把树砍了,去做家具、去做工具,这叫做“有用:。但是树只有可能有这种用处、用途吗?树有很多其他的可能性。你比较喜欢惠施的绳墨规矩算计,还是比较喜欢庄子给我们这种大树逍遥的想象呢?
我们会更愿意接受庄子对待大树的态度,叫做“无用之用”。你就把它放在那里,那么好的一棵树长在那里,你不时去看看它,在它旁边走一走,在它下面打个盹睡一下,这样尊重了大树的个性,也就是意味着针对个别个性,我们有不同处置的方法,我们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什么是真正的逍遥游

这也就是庄子全书第一篇《逍遥游》,它阐述了“小大之辩”。庄子就是要提醒我们,我们在对待这个世界的时候,不要执着于自己原来以为的那样的规模,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我们想象的那种规模。还有,他也在提醒我们,“小”有“小”的道理,“大”有“大”的道理,不能够、不应该错置不同尺度规模的标准,更不能、更不应该拿同一种标准去套不同尺度、不同规模的事物。
《逍遥游》这里面这个“游”字,意味着“逍遥游”要如何“游”了之后才能够逍遥?逍遥到底代表的是什么?那就是代表在自身适合的尺度规模当中那种自在的状态。
不过“小大之辩”并不是庄子思想的全部,“逍遥游”说的是不同尺度规模的相对性,然而在认识了这份相对性之后,庄子还要带我们进一步去叩问:那是否有统合这些相对标准的另外一种逻辑,来帮我们沟通不同的尺度系统呢?我们有什么样方法可以去体会不同的尺度呢?
换句话说,庄子没有要停留在简单、直接的“相对主义”立场上,他并不是告诉我们:所以活着所有的一切都是相对的,站在什么样的立场、在什么地位,你就会有什么样的态度,你就会有什么样的想法,谁也影响不了谁,谁也无法说服谁。
如果那样的话,那也就没有雄辩的意义,也就没有提出自我主张跟思想的意义了。
所以在《逍遥游》之后,《庄子·内篇》接下来给我们的是《齐物论》。《齐物论》站在“逍遥”、“小大之辩”的基础上面,接着还要提出另外一套更有意思、在“相对”当中可以让我们超越“相对”的哲学和思考。
从下一次的节目开始,我们就来读庄子的《齐物论》。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庄子·逍遥游》(节选)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 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 东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 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