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
很诚实地说,从自我私人的情感上面来说,荀子真是不讨人喜欢,尤其有一样东西真的就是犯到我了。而且我在解读《荀子》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反映出我的态度。
看重内斗胜过外争
《荀子》这么大一本书,我一开头在跟大家解读的时候,我选的是哪一篇,我选的是《非十二子》。也许有人会了解,在选这篇的时候,是带着我的一种高度的批判的性质的。
这个批判性质是,因为这个人他看重内斗更甚于外争。
《非十二子》,表面上是要说儒家的这些敌人,你们多讨人厌,这个家伙不对,那个家伙不对。可是你看这篇文章到后面他花了绝大部分的篇幅,是在斗争儒家内部跟他不同的派别,尤其是斗争子思跟孟子这一部分的派别。
你对于自己内部的自家人斗起来的时候斗得这么狠,这种人至少说我不会想跟他当朋友,我更不可能想要跟他放在同样的一个派别里面,变成他的同事或者是变成他的同志。
一个古代的精英论者
而且对我来说,荀子有另外一个在价值观念上面跟我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他是一个威权主义者,而且还是一个精英的威权主义者。这就反映在他对于圣人的看法,跟孟子完全不一样。
对于荀子来说,圣人就是一个彻底的精英,而且他跟一般人就是完全不一样,所以圣人理所当然,他们有一种高于一般人,可以帮一般人设计你们应该如何生活,你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过自己的日子的一种高姿态。
因为这样,他根本没办法解释圣人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我们一般人不能变成圣人,圣人天生来就是圣人,那为什么他们会天生变成一个圣人呢?
这种态度,这种道理 对于他建构起他自己的这一套思想,是非常根底,非常重要的。可是对于我来说,从哲学的态度,从思考的态度上面他不够彻底,他没有真正把回到最原点上、把一切我们会质疑的东西至少都诚恳诚实地陪着我们去思考过。他就是摆出一副老师的样子,take it or leave it,我所看到的,我所主张的,我所了解的,你们应该接受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不喜欢他,但他太重要了
诚实地说,我不喜欢这样的态度,因为这样的态度背后是轻蔑独立思考的。他不觉得人应该独立思考,人不可以独立思考,你只能够去思考你身份所规定的。
荀子非常重视身份,你是什么样身份的人,你就只能够做这个身份允许你做的事情,而圣人就是帮我们把这个社会划得清清楚楚的。
A身份、B身份、C身份,所有不一样的身份的人你就做相应的事。如果每一个人乖乖听话,按照威权、圣人所给予你的位份做你该做的事情,这个社会就没问题。所以这个社会秩序的重要性,远超过个人如何活着更重要,远超过个人的自由,超过个人的独立思考。这是荀子。
这样的一个荀子,他的态度,他的主张,但是我不得不说,这正是中国传统的根本。这是中国传统最后把社会秩序看得高过于个人,集体主义高过于个人主义的一个最根本,或者是最清楚的一个显现。
所以,不管我喜不喜欢,不管我抱持着什么样的态度,我都必须要站在充分地认识跟理解中国传统的这件事情上,我还是必须认真地去学习《荀子》。同时,我仍然要坚持——不是因为我喜不喜欢,因为《荀子》这么样的重要——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还是应该要了解一下《荀子》,尤其是了解了《荀子》之后,我们才更彻底地更明白地知道所谓的中国传统,它后来的这一整套的价值系统,绝大部分不是直接来自于孔子,不是直接来自于孟子,而是来自于荀子。
荀子如此重要,所以相对的,我对他的不喜欢、我对他的种种抱怨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