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一|“道”的绝对原点|《齐物论》三

为保存“精神”,应该回归“心自取者”

在《齐物论》这篇文章里面,庄子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那就是“心”、“精神”是我们人的主宰,但是我们活着却产生了一个不对劲的状态——
那就是我们让精神日日夜夜跟外物相接相磨,以至于“精神”不断地衰耗,快速地耗尽,等到精神耗尽了,人也就死了,人的精神灭了,也就没有人的存在。所以我们真正需要学习的是要保存精神。
如果要保存精神,就要把精神跟外物给解离出来,让精神跟外物能够保持相当的距离,不至于使得因为有形体、因为有感官,所以外物不断地刺激形体,造成精神的拖累。
所以更进一步的,庄子就告诉我们,如果你要找老师的话,你应该找什么样的老师教你什么样的事情呢?你要找的是懂得如何回到精神本身的人,而不是那些有具体道理、有明确是非的人。具体道理、明确是非,那都是偏见,偏见非但无助于我们保存精神,偏见本身一直在是非当中,在一直不断的鉴别是非,让我们精神更加的疲累,更加耗费。
这篇文章以南郭子綦解释“人籁”、“地籁”、“天籁”开头。这一段的意义不在于解释什么叫做“天籁”,而在于文章当中告诉我们,南郭子綦是经由“心固可使如死灰”这样的一种体验,才得出对于“天”、对于“天籁”的理解。
换句话说,我们必须用这种方式才能够理解、才能够接近“天”和“天籁”,或者是说用这种方式理解接近“天”跟“天籁”,有助于我们可以回归叫做“心自取者”,也就是“心”跟“精神”的本体、本身。人的问题就在于我们有精神,但我们的精神随时都必须要附在形体上面,形体有感官就会一直不断的交接外物,受到各种不同的刺激,生出了各种不同的感受跟情绪,以至于内在的精神就连带被拖累,衰耗了。
尤其是“成心”,也就是偏见固定的是非,这些是众多情绪的根源,所以我们没有道理再依照自己的“成心”偏见去找老师,去找跟你有一样“成心”偏见的老师。你应该要做的是想尽办法复归“心自取者”。其中一种方式,就是要辨识并且弄清楚,从语言而来的种种是非。

“语言”遮蔽了“道”?

所以文章接下来继续说:“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国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觳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
这是庄子习惯用的一种雄辩的形式。他说一段看似简单明了的话,接着就针对这段话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问题本身实质就动摇了我们原来在不察当中所认定的道理。
这种方式、这种形式其实很接近古希腊哲学起源的苏格拉底的方法。因为我们都觉得我们以为我们知道的事情,我先跟你说了,你觉得是这样吗?但是再下来我就用非常细腻的方式一一地把这个问题给解开来,然后就发现好像这个问题被解开来之后,每一个环节都不是那么理所当然,可以站得住的。
他讲了什么呢?他说语言,我们说出来的话,不是“吹”,吹指的就是前面所提的大自然的风息,大自然的风息是没有意义的,我们说出来的话是有意义的,说话的人是为了要传达某一个尚未确定的是非、意见而说的。
这听起来够简单的,也够合理的吧?说话当然不同于风声,说话的人一定是为了要表达什么而开口,不像大自然,这个“息”随时会在,这个“息”是没有刻意针对的对象的。所以一个人在话说出来之前,那个讯息、那个意见还没有形成,他才需要说;如果已经定了、已经有结论,那他就不用说了。这是简单的道理,我们相信我们以为我们知道的。
然而庄子接着就问了,他说:但是真的有语言、说话这回事吗?意思是说人真的可以用说话,用语言来达到传递意见、得到结论的效果吗?语言作为一种工具,它真的可以达到我们所认定想要得到的目的吗?人说话真的和小鸟叫不一样呢?还是根本一样呢?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是什么因素遮蔽了“道“,使得原来正确的“道”开始有了真假,所以我才必须用语言,用说话来主张真假,也就是来“定”真假?又是什么样的力量、什么样的因素遮蔽了语言、说话?以至于使得语言产生了是非?
“道”,也就是真理,究竟去了哪里?以至于不再以其原型存在,必须要有真、有假,必须要有语言来予以分辨呢?语言又是如何存在?如何被使用?以至于没办法表达出确定的讯息和意见呢?或者是说必须被用来表达争辩不确定的讯息和意见呢?
真理不是应该是最确定的吗?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掌握真理,却必须要透过语言?而语言总是在分辨真假是非,换句话说,它跟真理的单一性、独立性明明就不一样。
对于这些困难疑惑的设问,雄辩的庄子接着就给了他的答案。他说“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遮蔽“道”的到底是什么?是成见,是偏见。我们只看到了一小部分,就以为掌握了全部,这种态度遮蔽了真理。
遮蔽语言的则是种种华丽的装饰、巧妙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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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古菁华·二十四卷·南华经》中的《齐物论》
“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所以就会有像儒家、墨家他们彼此之间的争议。因为这两家都是得到小成,都只看到了部分,各执一篇,但是却又动用了华丽的语言,彼此互相对立。
那一方反对的这一方就支持,那方赞成的这一方就说那是不对的。

“道”的中心无“是非彼此”

“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
你如果想要找到真正评断是非的标准和方法,我们就不能像他们,像儒家,像墨家一样,陷入在这种语言的相对争议里,我们要摆脱他们的蒙昧不清,用清醒清楚的方式来看。
什么是清醒清楚的方式来看?什么是“明”的方式呢?那就是让我们清楚地看到事物的“相对性”,这个跟那个是“是”跟“彼”,也就是“此”跟“彼”,这个跟那个是相对应而成的。
所有东西都既在“此”又是“彼”,从自己的角度来看,就是这个,换别人的角度看你,你就变成了那个,没有固定的这个和那个。
这个和那个彼此最大的差异在哪里?
你了解自己,你了解这个,所以自己对你来说是“这个”,你却无法同样地了解别人,所以别人就变成了“彼”,就变成了“那个”。
“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所以这是相对的。这个跟那个是对应、对照而来的。有“那个”,有“彼”才有相对的这个“此”,彼此因而是随着立场,随着角度产生的说法,也就是必然同时出现的说法。
一方出现了,另一方也同时出现,一方消失了,另一方也同时消失,所以叫“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一方可,一方就不可,因为你自己是这个,对方就是那个,如果换做对方的角度,对方是这个,你就变成了那个,所以它不可能同时并存的两个这个,对立的立场也就必然产生相反的判断。
因为这样才有了“是非”,因而“是非”也就同样是相对的。有这个“是”才有那个“非”,有那个“非”才有这个“是”。它们是同一组道理对立的两方。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圣人不依循这种相对的道理,真正有智慧,真正通了、了解的人,他们不陷入到“你”、“我”、“彼”、“此”、“是”、“非”的相对关系里面,而是依照“天”,也就是前面解释“天籁”所凸显的,在所有的个体之外,如果我们不以任何一个个体作为主体而有这种偏见,不从任何个别的立场来进行判断,这样产生的一种特殊的道理。
这个道理它是正面的,却没有它的对立面,因为它是全部包含的。
它是“此”,却没有跟它相对的“彼”,“照之于天”的道理破除了“此”跟“彼”的分别,让“此”跟“彼”同时包纳在“天”里面,“此”就是“彼”,“彼”就是“此”。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
“是”“非”都是来自于“彼”“此”的分别,因为你有你的立场,对方有对方的立场,你用你自己的立场坚持一种是非,对方用他的立场坚持另一种是非,真的有彼跟此的分别吗?
没有,你们都是自我立场,在这件事情上面,你们不也是一样吗?这边是一套是非,那边也是一套是非,是非等同于是非,你们两个都在自我中心的这件事情上面,你们明明是一样的,那就没有了彼此的差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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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真经》明嘉靖时期顾氏世德堂刊本中的《齐物论》
把彼此的对立解消了,让彼找不到相对的此,让此找不到相对的彼。这就叫做“道枢”,也就是道的中心,道的轴心。
为什么会给这样的名字呢?叫做“道枢”?
“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枢”就是在中间让物体能够转动的机制,门枢就是能够让门转动的门轴。那么“道枢”的意味,“道枢”这个名字指的就是能够让“道”转动的关键。
要怎么让道能够转动呢?你要站在环中。你想象那个门轴,门轴为什么可以让门转动呢?因为它是门转动的圆心之处,圆心处于正中央,所以没有这一面,也没有那一面,跟所有的对立、跟圆周的每一个点它有同样的距离。
不在这边,也不在那边,在中心点上,就没有“此”也没有“彼”,“彼、此”无从分别。
我们如果从圆周上面来看,每一个点都不一样,可是如果我们到了圆心,圆心你根本无法去分辨它有东面、西面、北面、南面。在中心点上,因此就没有“此”,没有“彼”。彼此无从分别,所以能够“以应无穷”。
各种彼此,各种是非,其实就是绕着这个点而存在的,却无法改变,无法动摇,这个点无“彼”无“此”,无“是”无“非”的中央的状态。无穷多的彼此,无穷多的是非,都能够“不动以对”,也就不会疲惫,也就不会衰耗了。
前面说“莫若以明”,这就是最有智慧,最聪明,最清醒,最不混沌蒙昧的一种对应的方式。
“明”是什么呢?“明”就是看清楚了是非彼此的相对性,我们却能够找到一个不相对,绝对的原点,让我们自己处在这个原点上,让我们的精神设定在这个原点。
在这个原点我们不用动,我们不过就是观察,我们就是应对,外面不管再怎么忙碌,不管再怎么烦乱,就不会用那种方式衰耗我们的精神,我们就能够保留我们的精神,就能够让我们长期地有意义的继续存在下去。
这就是庄子在《齐物论》里面提出来,在外界烦乱的环境骚扰之下,我们要如何保有我们的精神,让我们的精神可以安定的关键的方法。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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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物论》(节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