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一本诗集、歌集，为什么一直被列为王官学、儒学系统中的重要学习资料？古代贵族的必读书有哪些？为什么？本集中，杨照将以《诗》何以被抬至“经”的疑问出发，讲述古代贵族的重点学习内容和缘由，并由此交代《诗经》较为可信的来由。
文稿
我们继续来读中国传统经典《诗经》。
读《诗经》，首先要记得要知道《诗经》里面所记录的大部分的作品，尤其是《国风》，这是周人所唱的歌。所以读《诗经》的时候，我们不能忽视歌的形式，包括句子的字数，句子和句子之间的连接，同样句子的反复规律，以及整首诗如何有重复、还有相异的句子组成的这种特殊的结构。
读《诗经》，我们还应该要特别关心字跟音之间的关系，认真地看待这些形象的符号跟口舌发出来的声响中间是否有一些什么样固定的关系。更重要的、特别要提醒大家，那就是读《诗经》不要一开始就掉进到传统的泥淖里。
《诗大序》《毛诗》或者是朱熹朱子的《诗集传》，那里面的解释主张每一首诗都要有微言大义，也就是要有历史的影射或者是道德的训诫。这种态度往往非但无助于我们接近认识这些诗，还会让我们对于《诗经》里面的作品产生不必要的距离感，甚至是厌恶感。
让我们记得，在成为“经书”之前，收在《诗经》里面的这些作品，先是周人传唱的诗跟歌，当他们参与这些诗、唱这些歌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些内容会变成经书——被赋予那么高的地位。
诗或者是歌被抬高成为《诗经》，而经书的定义就是包藏古代圣贤智慧真理之处，于是后人就一定得要在《诗经》里读出配得上古圣先贤的内容。“经”是记录大道理的，《诗经》是“经”，所以《诗经》里一定都是大道理。这种论理的方式或者是理解的方式，其实是非常严重的时代前后错置——拿后来的定义来改写之前的作品，强迫之前的作品要包括后来所规定的内容。
所以我要采取这样的一种基本的态度，让我们去除掉不合理的错置，尽量将《诗经》放回到它所产生的时代环境来予以解读。
古代贵族要读哪些书？
《诗经》产生在什么样的时代呢？《诗经·国风》里所收录的诗大概是从西周后期陆陆续续用文字记录下来的，是中国最早的文字作品之一，编辑成书之后就变成了周人王官学传统里非常重要的一环。
用今天的语言来解释的话，什么是王官学？王官学就是周朝贵族教育当中的固定课程。《诗》《书》《易》《礼》《乐》《春秋》，这就是当时贵族教育的核心课程。贵族教育为什么这样构成？我们无法从史料上完整地回答，不过我们可以透过《诗》《书》《易》《礼》《乐》《春秋》的性质、内容来进行合理的推测。
之前跟大家介绍过、读过一点点《尚书》的内容，所以大家知道那是周朝建立过程当中的重大事件的记录，以及先人对于这些事情的检讨跟教训。周人在自己都意外的情况底下打败了他们眼中非常强大的邻居，那就是大邑商，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接下来开始推展封建制度。
在这个过程当中，周人积极地寻找自己究竟怎么赢了大邑商的根本理由。那个过程还有他们所找到的解释，包括如何批评商人，迷信就神如何告诫商人是因为沉迷于酒，因为有这样的恶习而葬送了天命、葬送了自己的权力。警惕天命、无常的忧患意识等等这些内容都收录在《尚书》里面。
通过《尚书》，他们将周人的特殊精神价值传递给后世的贵族们，所以为什么贵族教育要读书，要读《尚书》，对应于《尚书》还有《春秋》，《尚书》是古代史，那《春秋》就是当代史，而且是封建制度底下的国别史。
这里的国指的是齐鲁晋宋等等这些封建的封国，每一个封国都有它自己的国别史纪录。它原来的形式很简单，就是每年分成春跟秋两大类的条目，记录上半年下半年各自发生了什么样事，所以叫做《春秋》。作为一个贵族，要能够要能够承担起贵族的基本的职责，你要了解自己这个国还有其他国的当代史，所以《春秋》也被放进在贵族教育里面。
另外还有《礼》。《礼》是行为规范的教育，是维系封建秩序所需要的规矩，还有仪式的总和。《礼》最早可能不是用文字经书的形式存在，而是借由实际的演练来传流的。所以在孔子的时代都还普遍有叫作“演礼”的说法，“演礼”，就是直接实际地去进行礼的规范或者是礼的仪式。
另外还有《易》。《易》显然是当时贵族教育当中的哲学教育或者是思想教育。周人一直在思考天的问题，天最直接却也最普遍的定义就是人所无法左右。我们的生活有一部分是人，但是另外有一大部分是我们无法影响无法改变的天。偶然意外是天，巨大无法扭转的命运也是天。对于无法左右、无法抗拒、无法控制的因素跟力量。人究竟应该如何理解？如何应对？这就是《易》之教，是生命思考或者是哲学教育的重点之一，所以贵族也必须要学。
再下来，还有《诗》跟《乐》。《诗》跟《乐》究竟是一还是二？一直到今天没有定论，恐怕未来也不太可能有定论。古代音乐没有任何具体的形式能够存留下来，声音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我们今天能够找到的只有考古出土的少数乐器，另外就是文字上面对这些声音的追摹跟描述。因而我们很难拥有足够的基础来讨论《乐》，顶多就是从《诗》与《乐》列为王官学当中的重要项目，来推断当时贵族教育当中对于听觉的重视。
为什么周朝贵族要学民歌？
那么在贵族教育系统当中为什么要学《诗》？《诗》之教要达成什么样的效果？为什么这些歌关于歌的内容记录会变成贵族教育的一部分，尤其是中间明明有很多和庙堂仪式不相干的民歌呢？
传统当中，对于《诗经》内容的来源，有一种叫做“采诗之说”，用今天我们对西周封建成立过程的了解，可以这样解释采诗的意义：周人能够建立新的王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并不是说我今天打下了朝歌，商纣王死了，所以商人原本统治区域一股脑就统统都归周人统治了。
首先，商朝能够控制的范围其实并不广。其次，商朝对这个有限的范围内的控制强度也很有限，那基本上比较接近是一种联盟共主式的关系，而不是直接的疆域管辖。所以在周公、成王的时代，周朝周人他们设计了新的方式，建立了新的统治模式——封建。
封建的开端是要指定一个是要指定一位宗亲或者是功臣，把一块地方和一群人民封给他，让他带着这些人去到封地，有的时候是征服，有的时候是开发。政府开发了之后还要负责管理经营，那就变成了他和后世子孙所拥有的封国。
宗亲或者是功臣获得的封国，很可能会是一块遥远陌生的地方，要能够有效领有这块封地，刚开始难免要靠武力，但却不可能一直只靠武力。封建领主必须要了解这里居住的是什么样的人，必须要认真地去探访、去了解当地的民情，努力试着跟当地原来所居住的这些人好好相处。
采诗，就是为了要从民歌当中去了解、接近人民的生活，这显然是在封建拓展管理经营上一种合理的手段。这或许真的就是《诗经》内容的起源，其中或许就包纳了把《诗经》放入贵族教育核心的基本原因。
并不是说《诗经》里面的诗都是用这种方式在民间采来的，而是说因为有这样的一种历史的情境，就使得周人早早建立了重视民歌、采集民歌的习惯，而且把它视为是一般贵族必须具备的常识。
为什么用神圣的文字记录“民歌”？
顺着这样的逻辑，我们可以进一步推断，为什么原本具备神圣性、带有这种庙堂珍贵地位的文字，到了周代会被用来抄写跟记录民间的歌词，这中间就牵涉到了封建制度运用的功能。封建领主/贵族要在他的封国里面安居，要能够有效地管理封国的子民。他们当然应该要知道那里的人原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想什么，并且将这些重要的资料给保存下来，以供后世子孙持续掌理封国的时候可以运用。
周人相信民歌可以反映民情，有助于贵族掌握封国的情况，所以他们要采诗。但怎么个采法呢？那个时候没有录音机，没有录音笔，没有任何可以记录声音的方法，唯一的方法恐怕就是模仿学唱。然而模仿的过程会有误差，我们学习的时候记忆的容纳有限，还有歌的记忆会随时间而磨蚀失真……
很可能就是面对这样的困境，所以才将原本用来在神圣性场合的这种文字的符号挪用来模拟记录这些声音。
这就是我们今天用历史的方法，而非遵照传统的说法重建的《诗经》来源的一种推论。用这种方式来理解《诗经》，我们在读《诗经》具体的诗句内容的时候，就可以有了更体贴更明确的一些想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