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看似简单的诗蕴含着什么样的规律?如何将自然节律与生命变化联系在一起?为什么安排一首诗的每句里只改一个字?在这一讲中,杨照讲解读《桃夭》和《芣苢》,带我们一起感受字里行间的层次变化和音乐律动。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读《诗经·国风·周南》中的一首诗,看起来非常简单,但是如果我们愿意仔细来读,却可以读出很多层次变化。
从桃花到女嫁的联想
这首诗的标题叫做《桃夭》,标题也就是来自于诗的第一句,是“桃之夭夭”,所以叫做《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诗经》之《国风·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夭夭”两个字连在一起是柔嫩、繁茂的意思。所以看到这八个字,我们眼前就看到了一棵树,树叶有着柔绿的颜色,这是一株生气盎然的桃树。
然后“灼灼其华”,我们就看到了桃树上的花,“华”就是花的意思,桃树开花的时候像是火光,明亮醒目。这八个字写桃树,但同时写出了明确的春天的气氛,这显然是三、四月之间,桃花盛开的季节。
接下来诗就说: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八个字的意思也很简单,“于归”指的是结婚,有一个女孩要出嫁了,“宜其室家”是我们希望她在新家能够适应得很好,或者是对她的夫家会大有帮助。
这简单的八个字,因为中文没有明确的时态变化,所以我们可以把这句话当做是对于事实的描述,那就是“这个女孩出嫁了,到新家之后适应得很好”。我们也可以把它当作是现在进行时或者未来时,如果这样读的话,“宜其室家”就带上了一种期许的意味。
不过,我们把这四句话一起读的时候,意义或感受不太一样。前面是从“桃之夭夭”传递出春天的气氛,于是很奇妙地,我们会很自然觉得后面这句应该是现在进行时,所以传统上的解法几乎都说,这是祝福女嫁的诗。这又是因为并列了自然现象跟人事所产生的一种特殊联想效果。
![桃花图,《诗经名物图解》[日]細井徇撰绘桃树的时间变化](https://www.notion.so/image/https%3A%2F%2Fs3.us-west-2.amazonaws.com%2Fsecure.notion-static.com%2Fce69e785-24c4-428b-b5ca-c5f596e39735%2F0DE64526-5562-4CE2-BD2C-52F6D4163898.jpeg%3FX-Amz-Algorithm%3DAWS4-HMAC-SHA256%26X-Amz-Content-Sha256%3DUNSIGNED-PAYLOAD%26X-Amz-Credential%3DAKIAT73L2G45EIPT3X45%252F20220119%252Fus-west-2%252Fs3%252Faws4_request%26X-Amz-Date%3D20220119T061522Z%26X-Amz-Expires%3D86400%26X-Amz-Signature%3Dd2cc7c6d06bb59bd1ad526ddcb6247811c927068e73c1f7d8cb5fd8e8b4ae199%26X-Amz-SignedHeaders%3Dhost%26x-id%3DGetObject?table=block&id=5af8773d-36c9-467d-aeb9-f6a792647eba&cache=v2)
接下来我们再看:桃之夭夭,有蕡(fén)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和第一段的差别很小,只不过为了换韵,把原来的“宜其室家”改成了“宜其家室”,其实意思上没有任何变化。
再下来还有第三段:桃之夭夭,其叶蓁蓁(zhēn);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又把“家室”改成了“家人”,换了一个韵,跟“蓁蓁”是押韵的。
表面上简单地看,好像这都是形式上的,不过就是声音趣味上的变化而已,所以这是歌的逻辑。如果我们再仔细一点追究文义,却好像没有那么简单。第二段“有蕡其实”,形容树上结了大而丰美的果实。接下来第三段“其叶蓁蓁”,则是描述密密麻麻的叶子长了满树。
同样都是那一颗非常丰饶、华美的桃树,第一段讲的是开了满树的花,第二段结了果实,第三段是果实落了或者果实摘掉了之后,接下来换上满树的绿叶。这非常清楚是时间的进程,借由树的变化,让我们可以感觉到时序从初春到季春再到盛夏。所以,短短的三段就有了这样时间的变化。
同在时间之流中的自然与人事
因为这样的时间感、季节感在前面作为提示,本来看起来只是声音变化的句子,也就给了我们不一样的印象。这是什么意思呢?
第一段讲的是“宜其室家”,第二段“宜其家室”,第三段“宜其家人”,本来看起来好像只是为了换韵,有声音上的改变,但是排列下来之后,再加上跟季节进行呼应的层次,于是我们就可以这样想象或理解:出嫁了的女孩,刚开始是和夫家这个“家”发生关系,所以“室家”关键在于“家”。
嫁进去了,跟她的丈夫之间开始建立了感情,于是重点就从“家”变化成为空间更小、更亲密的“室”,在家里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单位,所以从“室家”变成了“家室”。
再下来,随着时间更长,嫁过去的女孩跟这个“家”之间,就不止是制度性或仪式性的婚姻关系,必然产生了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人之间借着相处,而有了特别的个别感情,这个时候就变成了“家人”。
所以这样并列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有蕡其实;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这是桃树的时间变化,用这种方式,诱引我们注意到“之子于归”,一个女孩嫁到夫家的这件事情,也同样在时间之流中,把时间带进来,于是就赫然发现,关于人事这部分的描述,其实也有着相应的井然次序。
虽然诗如此简单,原来它还在意义上面是立体的。
《芣苢》:一首妇女合唱之歌
接下来,我们再读同样很有规律,但是显示另外一种规律的诗,这首诗叫《芣苢(fú/ fóu yǐ)》。
*注:芣,现代发音为fú,古《广韵》参考为fóu。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诗经》之《国风·周南·芣苢》
《芣苢》这首诗更整齐,你如果是用读的,把它排出来在眼前一看,就知道它的形式非常规律,一共分成了六段,每一段都有上下两个部分,而上句都是“采采芣苢”,但是下半句四个字里面,三个字在六句里从来都没改变,所以都是“薄言采之,薄言有之,薄言掇(duō)之,薄言捋(luō)之,薄言袺(jié)之,薄言襭(xié)之”。
虽然排了六个句子,每一句的八个字中有七个字都重复了六次,换句话说,每一段都只改了一个字。表面上一看,我想说,好吧,这非得是唱歌不可,这要是多么偷懒的诗人才会作出这样的诗啊!排列了六个句子,只改了六个字,这也能算诗吗?不过别急,让我们具体读了内容再来判断。
“芣苢”是一种植物,俗名叫做“车前子”,最大的特色是会结很多的种子,所以古人就将芣苢视为繁殖力的代表,相信少妇们吃了芣苢就能感染它繁殖的能力,有助于怀孕生子。这是这首诗的背景。
![芣苢图,《诗经名物图解》[日]細井徇撰绘](https://www.notion.so/image/https%3A%2F%2Fs3.us-west-2.amazonaws.com%2Fsecure.notion-static.com%2F7b68e191-d3fe-41fb-94ee-101506f5e73a%2F31B98A2A-6237-4B41-BD70-B7ACBD053BB6.jpeg%3FX-Amz-Algorithm%3DAWS4-HMAC-SHA256%26X-Amz-Content-Sha256%3DUNSIGNED-PAYLOAD%26X-Amz-Credential%3DAKIAT73L2G45EIPT3X45%252F20220119%252Fus-west-2%252Fs3%252Faws4_request%26X-Amz-Date%3D20220119T061522Z%26X-Amz-Expires%3D86400%26X-Amz-Signature%3D9e262944da4d381e7b6ece73149c99a33cc315fec892cfeaaa27a61fc6663deb%26X-Amz-SignedHeaders%3Dhost%26x-id%3DGetObject?table=block&id=a35b4834-0c1e-4bcb-ba82-6172df4f92cd&cache=v2)
虽然诗里并没有明说,但一旦我们了解了这个背景,就知道诗里所描述的是一群少妇去采芣苢,而且她们采的时候,是怀抱着能够生小孩的期待而去的。在那样的文化和社会习惯里,只有女人去采芣苢,没有男人去采的,所以这就是一首妇女之歌,而且还很可能是一首合唱曲。这个诗的声音本身就给我们一种非常热闹的感觉,仿佛在眼前看到了一群对于生命充满了期待跟活力的年轻女子,因为会去祈求生小孩的,一定是从少女到少妇阶段年纪的人。
所以,声音的安排其实非常有趣,不单纯只是我们刚刚说的诗人偷懒,把六段的词就这样列出来,却不多去改其中的字句。如果我们更清楚知道,那里有着一种借由声音来反映或者刻画少女、少妇们结伴一起去采车前子,涌动着希望能够帮家里生下小孩的那样一种期许。这个声音本身有特别的意义,因为它有一种热闹。
语词重复的多重作用
让我们用这种方式再体会一次这个声音: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必须要用这种一直不断重复的声音,所以我们才感觉到诗里所要表现对于生命充满了期待跟活力的这一群女子,她们在采车前子的时候,她们的声音、笑容、动作都在这样一个诗的反反复复、像是咏唱一般的、快节奏的声音里面被表现出来。这是这个声音非常特别的地方,而制造这种声音也要靠很多技巧。
例如说:采采芣苢,薄言采之。芣苢是要被采的对象,然后“薄言”两个字偏偏又是虚字,没有别的字义。换句话说,虽然动用了八个字,事实上就只是在讲“采芣苢”。那为什么“采芣苢”要搞到八个字呢?用这种方式写出来的诗不是很贫乏吗?
我们读这个诗有两种方法:第一,我们要知道这是“歌”,为了要让歌的声音丰富,所以采取了像八个字中,光是“采”重复了三次,又加上“薄言”把四个字的句子整齐化。第二件事情我们要了解,用这种声音的方法,它所要显现出来的是一个对仗的次序跟层次。
至于这个对仗的次序跟层次究竟是什么呢?我们下次仔细来告诉大家,好好地来读。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