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这一集围绕孟子对人性的看法展开,也就是所谓的“性善论”。为什么孟子会提出人性向善的观点呢?孟子雄辩,但多少人知道他的“不得已”?孟子的性善论诞生于怎样的时代氛围,要批评的是诸子百家的哪些人物?人的本性向善,但也会受到各种遮蔽和阻碍,怎样发挥我们的善性?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孟子》这部重要的中国传统经典作品。
孟子的不得已
在《孟子》的书后面有孟子这个人,他活在战国时代。再说一次,他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这是他的真心话,他不能不辩,不只因为那是一个大家都好辩的时代,不会辩,你就没有办法把自己的主张给传递出去。而且因为孟子所要传递的主张,在战国那个时代是违背时代潮流的,所以他就必须要更费力气,才能够去说服别人,尤其是他要说服的这些国君,要让他们接受,原来仁义才是他们应该要追求的,要他们去追求仁义,要他们善待人民。
在那个时代,其他的主张像是墨家或者是杨朱,他们的出发点都是否定传统制度,去提出了建立一个新的乌托邦的方式。比如说要我们大家彼此互相相爱,把别人统统都看作自己,这是墨家的主张。
或者是说你只要自私,就爱自己就好,每一个人都自私到底,所有一切最自私的人结合在一起,就能够产生一个好的社会,这是杨朱的说法、杨朱的主张。这些主张之所以很吸引人,那是因为跟现实不一样,这是现实当中不曾存在过的。这样的未来图像相对也比较容易推销,因为从来没有受过现实的考验,纯粹来自于想象,所以就可以把它想象得非常的美好。
孟子他却属于儒家,不管他怎么辩,他的儒家的立场都没有动摇过。儒家的立场就是坚守既有存在的封建秩序当中尤,其特别强调礼,礼貌的礼。人与人之间的身份规范跟责任——
你作为一个国君的,就要像一个国君,做一个爸爸的,就要像一个爸爸,做一个儿子的,就要像一个儿子。
孟子他要拒杨墨,他就必须要说服让别人相信,明明看起来、从现实上面去看已经那么糟,已经那么样破破烂烂的旧传统,它仍然有价值,而且仍然有可以解决现实问题的力量。
天然向善的可能
在那样的一个论辩的大时代风潮当中,孟子他就吸收了别人的论辩的技巧,又发展出很多自己的方法。
当他要追求辩的效果的时候,会比杨朱、墨家都要来得困难一点。因为他要论辩,他要证明,旧有的礼不应该被抛弃,仍不能够摆脱礼去想象、去建构对于孟子来说叫做无父无君的那种可怕的新天地、新秩序。
在《孟子·尽心》篇里面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也就是人先天带着特殊的能力跟特殊的知识,这叫做良能或者是良知,意味着一来不是后天学来的,二来为什么称之为叫良呢?
那就是不止是天生的,还必然是好的,这也就是孟子“性善论”的基础。我们有什么样的良能或者是良知呢?
孟子说:“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想想有人教小孩要爱自己的父母吗?应该没有吧。在小孩没有人教他应该爱父母之前,他就会亲近父母,他就会依赖父母,跟父母之间有这种特别的关系。
有人教过一个小孩,要跟着他的哥哥,听他哥哥怎么样带领他、跟他玩,教他做什么吗?也没有吧。在没有任何人教你之前,你就会跟你哥哥产生了这种特殊的关系。
跟父母之间的那种关系,就是仁的基础;跟自己的哥哥姐姐那样的一种关系,就是义的基础。
所以孟子的主张从这里我们看得出来,仁跟义是天生的,就是我们的良能,就是我们的良知。用这种方式推演,如果有人主张说叫你不要爱父母,你只要爱你自己,这是杨朱说的,那就是违背人的天性的。
如果有人主张说你不要特别敬爱你自己的父母,你为什么不爱别人的父母呢?爱别人父母应该跟爱自己的父母一样,亲近别人的哥哥姐姐应该跟亲近自己的哥哥姐姐一样,这是墨家的主张,这种也是违背天性的。这就是孟子他拿来拒杨墨的理论的基础,还有他辩论的方法。
孟子的“性善论”就把传统封建所提倡的仁跟义,建立在新的、天性的基础上。
不过我们也要注意,孟子绝对没有天真地主张说所有的人天生来都是好的。人性本善,指的是人天生带着一些好的素质,这些好的素质不应该被抛弃,不能被抛弃。这样的善性在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它是普遍的。所以如果我们把社会秩序建立在大家都有的这种善性的基础上,这是最合理也是最稳固的。
人天生就识好歹
孟子说“可欲之谓善”,意思是说我们如何知道善是普遍的,我们又如何知道善有些什么样的内容呢?
在论辩的时候,孟子向来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就是要我们去看一看有什么东西是大家都会喜欢,都会要有所欲求的呢?例如说我们每个人都爱吃好吃的东西,我们都喜欢漂亮的东西,所以好吃的、漂亮的就是善。
同样的,我们每个人也都喜欢秩序,也都喜欢条理,所以秩序、条理也是善的。
举个例子来说,你去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跟你没有特别的关系,但是你看到墙上那个画挂歪了,也没有人特别要求你,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你常常忍不住,你就去动一动,把那个画给挂正了,你才觉得安心。
或者是有一排椅子放在那里,现在要办一个活动,也不用特别多想什么,我们很自然地就会把椅子前后对齐,左右排一排,变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
再比如说你要去买一只时钟,在店里面有一只时钟,它的钟面是圆形的,另外一只时钟,它的钟面歪七扭八不规则的,你选哪一只呢?大部分的人都会选那个圆形的。这就非常清楚地显现出来,我们内在有一种对于秩序特殊的亲近或者是特殊的喜爱,所以秩序也是来自于我们内在的良能、良知,是来自于内在的善。
所以依照孟子的理论,我们可以用大白话说,意思是我们人天生就识好歹。我们与生俱来拥有可以分辨各种好坏的能力,更精确地说,那是“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人天生具备有这几种善。
“恻隐之心,仁也。修而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都是来自于我们天生的本性跟本能,这是天生的善。
有仁,因为我们会有同情心,我们有恻隐之心;有义,因为我们对于不好的东西,不好的行为,我们有一种自然的厌恶;有礼,因为我们很自然地会感觉到对于别人有一种必须要恭敬的那样一种态度的需要;为什么有智,为什么会有智慧,因为我们很自然地会去分辨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仁义礼智都来自于我们的本能,来自于我们的本性。
人性并不是一张白纸,不是说你高兴在上面涂画什么都可以。孟子拒杨墨,其中的一种方式就是指出杨朱、墨家这种极端为己或极端无私的主张都是违背人性的。
更进一步,孟子就诉诸性善来解释礼的起源,以及礼为什么那么重要,为什么礼不能够被废弃。前面我们看到了,孟子怎么解释葬礼的来源。
葬礼不是任何圣王特别为了发明葬礼而去发明,而是因为有人的父母死了,尸体丢在沟里。几天之后你经过那里,发现父母的尸体被狐狸给啃吃了,上面苍蝇小虫群集掠咬,突然之间这个人额头上就冒出汗来,只敢用眼角偷瞄,不敢正视。
额头出汗,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从内心发出来的自然的情感,直接表现在脸上,所以这个人赶紧回家拿了锄头工具,就把父母的尸体埋了,埋了才是对的。孝子仁人,好好埋葬自己的亲人,这是有道理的,来自于本性。
先知与后觉
对于礼的起源,从西周的王官学延续到儒家,过去采信的说法是圣人制礼,礼是圣人发明的。圣人之所以去发明礼,是为了让人可以离开动物性,变得更好,变得更文明。孟子并没有推翻圣人制礼的说法,但他却改写了圣人的作用。在仁义礼智的良知良能上面,圣人跟一般人没有任何的两样,圣人只不过是比一般人更早,而且更清楚地察觉到这些内在的善性,将它落实律定成为礼。
再说一次,对于孟子来说,礼它必然是依照每一个人的内在善的本能而予以制定的。
在《孟子·万章》篇当中有这么一句话,“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意思是说圣人就是先知先觉,先认识了人内在的善,察觉了善的道理,因而制定了礼,让其他人也能够知道,也能够感觉。
所以推过来,也就明白,在孟子的理论当中,所谓守礼、守规矩,不是乖乖地听圣人的话,按照圣人规定的来改变我们自己,不是的。圣人是先知先觉者,他只不过比我们更早就知道发觉了人普遍的内在的善性。所以我们借由圣人的提醒,来召唤并且强化我们自己心里面本来已经有的仁、义、礼、智。
所以在后代的宋明理学当中,王阳明就进一步推扩孟子的这个这个说法,用成色分量来比喻我们跟圣人之间的异同。
我们跟圣人所拥有的善性都是一样的,就好像所有的99纯金都有一样的成色。我们跟圣人不一样的地方不在于我们的成色,而在我们的分量。圣人的善性是比较大块的,99纯金。我们一般人是比较小块的,圣人可能是八两,我们可能只有两钱。良知良能,圣人可能有八两,我们可能只有三钱。
可是不管是圣人的八两,或者是我们的三钱都是99纯金,它的成色是一样的。良知良能的本体所有人都有,而且都一样的纯美。会有差别的是你有多少的分量。分量多的,你能够成就更多更大的善事;分量少的,善常常会被掩蔽,没有办法发挥。
所以这个时候你需要先知先觉来予以启发,来予以协助。从这样的一个角度来看,孟子也是一个先知先觉,他点出了这样的一个性善的道理,帮助我们,让我们去想去挖掘我们内在的善性在还是不在?是不是被我们自己给隐蔽了?我们用什么样方式把自己的善性重新发掘出来?
于是这不只是学问,这变成了修行。所以孟子不单纯只是一家的理论,这个理论最后跟所有的儒家的说法都一样,他一定要回到自身的行为,跟自身如何立身处世的基本的决断上面,这是一种关于人之所以为人,要如何像一个人那样活着的具体现实实践的道理,而不单纯只是表面上用你的大脑去学习。你必须用你的心,必须用你的身体去体会,这才是我们认识理解孟子真正应该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