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原有的伦理规范深植人心，巨大现实力量又不断破坏环境。坚持要维系价值原则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和抉择？他们会面临怎样极端、艰难的考验？
文稿
做完亏心事的恐惧
读《左传》庄公八年，这个时候在《左传》里记录了一个非常完整的事件，不过这事情是发生在齐国，而不是在鲁国。
冬十二月，十二月的时候，齐襄公到姑棼（音同“焚”）这个地方去游玩度假，顺便就到附近的贝丘打猎。可是打猎的时候遇到了一头非常奇怪的大野猪，看到这一头大野猪闯出来，旁边的随从非常惊讶地说：那是死去的公子彭生。
公子彭生是谁？那是当年鲁桓公到齐国，他死在车上的时候替鲁桓公驾车的人。我们不必隐讳，就讲白了吧，那应该就是奉了齐襄公之命去谋杀鲁桓公的嫌疑犯。为什么要杀鲁桓公？因为齐襄公跟鲁桓公的妻子文姜两个人有兄妹乱伦的这种不伦恋情。
事情发生了之后，鲁国强烈抗议，所以齐襄公就下令杀了公子彭生，给鲁国人交代。结果事隔八年，竟然好像公子彭生阴魂不散，他化身成为大野猪，出现在齐襄公的面前。
齐襄公不信邪，大骂说：公子彭生，你敢出来到我面前来搞鬼。就射箭，一箭射了那只大野猪。大野猪中了箭，却用后脚站立起来，发出像是人哭喊的声音。这下子连齐襄公都被吓得从车上摔了下来。
于是“伤足，丧履，反，诛履于徒人费，弗得。鞭之，见血，走出，遇贼于门，劫而束之，费曰：‘我奚御哉，袒而示之背’，信之。”
齐襄公从车上摔了下来，脚受伤，结果鞋也掉了。他心中牵挂，好像是公子彭生来寻仇，也一定觉得自己被大野猪吓得摔车太没面子了，所以就特别在意那个掉在那里的鞋子。
所以,就命令一个叫“费”，这是下层的一个仆从，叫他去找鞋子。然而在畋猎场上掉了的鞋子，怎么可能找得回来吗？这个费找了半天，当然就找不回来，找不到。找不到国君的鞋子，齐襄公就发泄在他身上，气得就用鞭子打他一顿，打得背上都出血了。
他会为了找不到一只鞋，齐襄公就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左传》写了这样的细节，就让我们清楚，这是因为公子彭生在齐襄公心头，这是一片大阴影，也就知道了鲁桓公之死确定是有不可告人的内情。
权力斗争中死节的“小人物”
这个“费”他刚被打了一顿责罚完了出了门，竟然就遇到了贼。贼是谁？贼就是公孙无知还有连称管至父他们这几个合谋起来要作乱派来的人。这个“费”就被贼给抓住绑起来。
费就骗他们，就跟他们说：你绑我干嘛？我可能抵抗你们吗？他把衣服脱下来给贼看刚刚被打的痕迹，意思说齐襄公才刚刚打我一顿，他这样虐待我，你们还需要担心我是站在齐襄公那边的人吗？贼一看，说这种人一定会跟我们一起，这是属于我们这边的人，就被说服了。
再来，“费请先入，伏公而出，斗，死于门中。石之纷如死于阶下，遂入，杀孟阳于床。曰：‘非君也，不类。’见公之足于户下，遂弑之，而立无知。”这一段短短的语言里面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什么。这一段短短的记录写得非常的精彩，非常有条理，告诉我们齐襄公是怎么被杀的。
先是这个费看他说服了这个贼，他就自告奋勇，他说这样，我先你们进去，我进去探路。但是进去了之后，他却忠心耿耿地把齐襄公给藏了起来。然后拿了兵器出来跟贼相斗。
但是他当然敌不过这些本来就是奉命准备好要来杀齐襄公的贼，被这些贼杀死在门中。因为他死在门中，贼就进了门，这个旁边又有一个侍从的小臣叫石之纷如，他在亭里面抵抗，他仍然抵不住贼。
所以《左传》写得又非常的精确，他是在阶下被杀了，那么贼就上了阶，入了室。齐襄公的床上有一个人，贼就把这个人给杀了。但那个也不是齐襄公，而是另外一个侍从小臣叫做孟阳，他故意假装是齐襄公躺在床上，故意让贼杀的，想要保护自己的国君。
不过这些贼也有备而来，没有上当。看了一下，这个床上死的被杀的人，说：不不不，长得不像，这不应该是齐襄公。
所以又翻又找，结果就发现齐襄公的脚从门板的底下露了出来。这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费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他说服了贼，得到了贼的信任之后，他进来做了这些安排，把齐襄公藏在一扇门后面，但白费苦心了。齐襄公还是被找到了，就被杀了。
公孙无知就这样取而代之，当上了齐国新的国君。
为什么要记录这样刚烈的人？
这段叙述的重心是费，它不只要告诉我们齐襄公被杀了，还要记录费特殊的行为。尽管受到齐襄公无礼的责罚，叫他去找一只鞋子，鞋子找不回来就打他，他仍然舍命效忠，而且他有勇有谋，差一点点他就成功地可以骗过这些贼，帮助齐襄公可以脱难。
不只是费，另外还有石之纷如，还有孟阳。大乱骤至，他们也都义无反顾选择了舍命保护主公，他们的地位都很低，但他们的行为却非常的高贵。他们代表了封建道德价值立场。他们的行为如此的高贵，所以代表封建道德价值立场的《左传》就要特别让他们的事迹写下来、流传下来，被记得、被传扬。
我们再回头看，原来这一段《春秋》的经文是怎么写的，《春秋经》说：“冬，十有一月，癸未，齐无知弑其君诸儿。”
刚刚在上一集的音频节目里面，我们并没有解释什么是“诸儿”？诸儿并不是齐襄公的儿子，而是他身边这些没有地位、卑下的侍从，他们不重要，所以把它们称之为叫诸儿。
既然不重要，那《春秋》为什么要赋笔写“弑其君诸儿”？光写“弑其君”不就表明事件重点了吗？我们读了《左传》的记录，我们就知道了这个诸儿的死法，也就明白了他们身上具备了忠君、死君的美德。
张扬标举他们的美德，对于《春秋》而言，和记录齐襄公被无知所杀，同等的要紧、同等的重要。这几个“诸儿”对我们展现了春秋时期很特殊的一种人格典型。“重原则而轻生命”的这种当下的抉择。
《左传》当中有很多像费、石之纷如、孟阳这一类让我们惊讶的故事。因为这些人他们如此容易就做出牺牲自我生命的决定，这种甚至我们不能把它称之为叫做悲壮。没有自我的悲壮感，毋宁我们该视之为像是理所当然的牺牲精神，这是中国春秋时期的一种特产。
一方面是原有的封建伦理规范深植人心，另一方面又有巨大现实力量在破坏封建环境。于是就逼使得那些坚持要维系封建价值原则的人，他们很容易被迫面对最极端、最艰难的考验，也就逼使他们几乎随时都做好准备。当考验来了的时候，心里面早已经有明确不疑的答案，那就是一种刚烈舍命来遵循、来尊重以及奉行原则的这种个性。
这种个性在往后的历史当中，虽然偶尔有一些灵光闪现的例子，不过整体来看在汉朝以下，普遍的这种个性——把原则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这种强悍、刚烈的个性，普遍地就在中国的社会当中消失了。这是我们观察中国人集体个性，我们看到的一项关键古今变化。
霸主齐桓公的前身：公子小白
再往下读《左传》当中这一段，最后是说：“初，襄公立，无常。鲍叔牙曰:‘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乱作，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来奔。”
回顾当年齐襄公刚即位，因为他行为无常、不守规矩，我们看到光是他跟他的异母妹妹文姜，人家已经嫁到了鲁国，这样持续不伦关系，你就知道这什么叫做无常，什么叫做不守规矩。
这个时候大夫报鲍叔牙就已经预测了，一个国君用这种轻慢的态度来治民，用不了太久，国家一定会有动乱的。早就有这样的预测，也就有了这样的准备。
所以一看状况不对，鲍叔牙就陪着公子小白，这个公子小白也就是后来的齐桓公，出亡逃到了莒这个地方去。齐襄公遇刺了之后，另外两位大夫就是管夷吾还有召忽，就陪着公子纠逃到了鲁国。
这是接下来到鲁庄公九年，我们要看到，因为齐国大乱又如何影响了鲁国，鲁国卷入在齐国的“弑君”大乱之中，一路一直到后来公子小白回到了齐，变成了鼎鼎大名的齐桓公。这段后续的发展我们下次继续告诉大家。
一方面是原有的封建伦理规范深植人心，另一方面又有巨大现实力量在破坏封建环境。于是就逼使得那些坚持要维系封建价值原则的人，他们很容易被迫面对最极端、最艰难的考验，也就逼使他们几乎随时都做好准备—— 当考验来了的时候，他们心里面早已经有明确不疑的答案，那就是一种刚烈舍命来遵循、来尊重以及奉行原则的这种个性。
——杨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