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两千多年来,那么多人读《论语》、解释《论语》,他们是孔子的知音还是孔子的化妆师?孔子是圣还是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应该怎样去理解孔子说的话?是老师和圣人就应该永远一本正经、严厉无私吗?我们还可以在《论语》里看到什么不一样的孔子和他的趣味?
文稿
孔老师的巧妙自嘲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读《论语》,借由《论语》认识这一位了不起的老师孔子。
孔子跟学生相处有严厉的时候,也会有幽默的时候。孔子常常说开玩笑的话,在《论语》里面记录很多,但是不幸的是,这些玩笑话到后来都被严肃地解释,结果到后来,我们想到孔子都觉得他是一个板着脸孔的人,板着脸说话、教训人的人,那不是《论语》当中真实显现的孔子。硬要正经八百解释孔子开玩笑的话,一来既伤害了语义,解出莫名其妙、很勉强和别扭的意思。二来更阻挡、阻隔了我们对孔子的真切的认识。
比如说《论语·子罕》篇第二章,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这讲的是在达巷这个地方听到了有人在背后讽刺、批评孔子,说:唉呀,这个人自以为了不起,学问大成那个样子,却没有任何职位,也没有任何成就。这当然是骂他的,嘲笑他的。
成名指的是在政治上面得到的地位,所以好了不起,搞到这么有学问,却在实际的工作上面毫无成就。孔子听到人家这样批评他,他怎么回应的?很有趣,他就跟弟子说:那我适合当什么职务呢?我是去驾马车好呢?还是去负责射箭好呢?我觉得我还是比较适合驾车。
传统上的解法是说,听到人家批评,孔子就跟弟子商量,说那我应该专职从事什么职务呢?是御还是射呢?恐怕是御好一点。这解法有明白的问题,那就是御跟射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职务,也不是孔子所看重的,更不会是孔子的专长,孔子是学过,可是不是他的专长。于是传统解法就这样附加说明,一种说孔子在说反话,“故为自屈之词以显其所称之师”。
另一种说孔子说的是真话,足为表圣人之谦。这段记录明明就有更自然更简单的解释,就是人家这样批评孔子,孔子听到了,就开玩笑地跟弟子们说:是哎,有学问可是完全没成就,你们跟我这个老师,你们会不会觉得跟错了?这样吧,我还是想办法让自己有一些具体的成就,我是去驾马车好还是去射箭好呢?想想驾马车跟射箭,我好像驾马车还比较专业一点,有机会像人家要求我的,可以得到一点成就。这是自我解嘲的幽默啊。
孔子会这样煞风景吗?
接下来我们再看《论语·先进》篇第十三章: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然,不得其死然。”孔子身边围绕不同个性的弟子:闵子恭敬严肃,子路刚强果决,冉有、子贡温和,善于与人相处,让孔子感到非常高兴。这孔子之乐,乐弟子都有自己的个性。所以《论语·先进》篇往下看,它就说: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这讲的是什么呢?讲的说鲁国这个时候翻修叫做长府的金库,这是一个金库。闵子骞就评论说:为什么需要去翻做?为什么这个时候大费周章去搞这个事情呢?依照老样子有什么不好呢?有什么需要要去改造的呢?孔子为此称赞闵子骞说:这个人平常话很少的,可是每次说了,一定说的都是中肯的话。
闵子骞针对的不是翻修改造长府这个房子,而是针对之所以需要翻修改造的理由,那是从人民那里得到了更多的赋敛,压榨、挤榨出来的财富增多了,才会需要去修贵族的金库。同时修金库,又要用掉从人民那里收来的财富,所以闵子骞才说“仍旧贯,如之何”来表现他反对增加税负的基本立场,在这方面得到了孔子的肯定跟支持。
孔子肯定他的说法,强调了闵子骞平常寡言,这跟子贡跟冉有大大的不同,也跟子路那种气派、冲动,那样的外表跟那样个性也很不一样。

所以刚刚我前面讲到的那段话,孔子说“若由也,不得其死然”,传统上解释为孔子对于子路的个性有特别的忧虑,所以就说,像子路这样冲动武勇的人,恐怕不容易像样地寿终正寝。然而看看上下文,我比较倾向于这一段孔子不是用我们以为的传统解释的那种正经八百的态度在说的,尽管子路后来真的没有寿终正寝,这个话是一个准确的预言。
不过我们看当时的气氛,当时的气氛是,这几个人每一个人有不一样的风度,每一个人有不一样的性格,但是他们都围绕着孔子,孔子感觉到高兴,高兴不是说我有这些高材生,更重要的是我的学生个个不一样,感觉好骄傲,好快乐。
当时在那种气氛底下,我们怎么会认为,或者你怎样能这样解释,孔子突然冒出一个正经八百的说法“子路将来不得好死”太怪了吧?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正高兴的时候,讲出那样阴暗、沉重的话。听起来就好像是孔子在诅咒子路死,读起来总是觉得不对劲。
比较容易理解,比较容易想象,反而是在那样弟子围侍的那种情境底下,孔子因为高兴,因为“子乐”,高兴到开起玩笑来了。开什么样的玩笑呢?看到子路永远都是那样一副自信、武勇的模样,老师就逗他,就笑他,说:大家都很好,可是子路像你这样老是拽个二五八万的,将来是要倒霉的。
孔子跟子路这对师生本来就这样,常常这样互相亏来亏去的。老师逮到机会糗学生一下,在《论语》里面看多了一点都不奇怪。孔子是一个幽默的人,他是一个有各种不同面相,而且每个面相都非常精彩的一个人。
孔子如何看生死
《论语·先进》篇,再下来,我们看第十二章: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这又是一段孔子跟子路的问答。虽然很短,仍然反映出子路的特殊的个性以及他跟老师的关系。子路问说应该如何服侍鬼神?孔子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说还没能好好地服侍人,哪管得到去服侍鬼神呢?这句话有双重意思,一重是告诫子路,你先学好怎么去服务人、怎么对待人,再来考虑鬼神还来得及。也就是“轻鬼重人”这种从周代开始跟商朝彻底相反的“人本”的态度。
还有另外一种意思,我们也要认知,那就是你必须懂得了如何好好处理人事,你才取得了能力可以去处理鬼神之事。因为鬼神之事,本来就是人间世事的一个延伸。

问了,但吃了一记软钉子。子路不愿意就这样放弃这个问题。所以他拐个弯,用小心一点的方式问说,我可以问死是怎么一回事吗?人要死了之后才成为鬼神,死当然是跟鬼神相关的。然而那么聪明的孔子,当然立刻察觉出子路的用意,所以孔子故意用同样的语法,同样的语句再顶回去,说:你如果不知道活着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可能懂得死是什么?
死亡以及死后的存在,没有人不带着担忧跟害怕的心情感到好奇的。孔子的态度也很明确,和在现实世界里好好活着相比,那个死亡跟死后究竟是什么不重要,至少没那么重要。
我们无法把握死亡以及死后世界是什么,孔子却深信,不管那是什么,必定与还活着的现实有一种相似的连续性,而我们因为这种连续性,死去的鬼神就是我们的祖先,等到我们死了,也会在那个领域和还活着的子孙发生某种关系,所以才需要去思考,去理解那个领域。既然如此,我们认真看待现实里种种人的价值,种种作为人的原则,还有我们的职责,也就等于为接触跟了解那个领域做了准备。孔子劝人不要去担心那些不在我们可以控制、可以努力范围以内的事。
什么是真实的?
《论语·述而》篇第十六章说,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还有《论语·述而》篇第十二章,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这两章对照来读很有意思。孔子当然反对用不正当的方式去追求富贵,然而他提供的理由,第一使用不正当的手段,你破坏了原则,也就破坏了我们心中的自在,使我们不快乐。用财富换来不安,划不来。心安自在的人,可以在最简单的生活里面就得到真实的快乐。
还有第二,就算你主观上愿意不择手段去追求富贵,也不见得你就求得到。追求富贵的主观意愿,和想要追求浮在空中的云朵基本上没有两样。
所以孔子说,如果财富可以靠主观努力求了就有的话,那就算叫我去拿着鞭子来帮贵族开道,那么低贱的事我都愿意做;但是如果财富不是可以这样主观去求来的话,那我还是做我自己喜欢的事。如果放弃原则,必然会带来财富,那孔子都退一步说我愿意做,我可以做。这话是反话,重点在于点出,放弃自己心中有把握的自主的道德原则,去追求要靠运气成分才能得到的财富。你要想想,划得来吗?
孔子所说的“从吾所好”,所好是什么?是信守良心原则就能够带来真实的、任何人都夺不走的快乐,那你干嘛去牺牲这样的一种内在的、纯粹掌握在自己行为上的快乐,却跑去追求那不确定的财富呢?同样的,我们明白了人间事物的一定道理跟逻辑,对于人事,我们能有所掌握它的因果,但是死后的存在、鬼神,这不在我们的掌握跟范围以内,那你干嘛担心那么多呢?最能够操之在我的就是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活着。这是孔子两千多年前留下来的另一桩了不起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