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开始读《庄子》“内篇”的第一篇,这篇叫做《逍遥游》。
《逍遥游》开始立即就鲜活显现了这种不受现实人世局限的一种视野,关键的重点在于人以外有太大的空间,现实以外有更多可以供我们的意识、想象遨游的这种领域——那个空间那个领域有多少雄伟、诡奇、华丽的现象存在,还有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
尺度大小的相对性
开头的第一句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在北方最庞阔的海域当中有一条叫做鲲的鱼,就展开了庄子似的夸大的描述,“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第一项夸大,是形容这条鱼有多大。有几千里那么长,而且几千里还只是我们用自己的人间尺度勉强臆测的。鲲的真实的规模,大到我们其实没有能力测度,这里面用了“不知”二字,直接而且充分地传达出人的渺小和不足。
对于《庄子》要说的道理,他要描述的事物,一般我们人世的感官配备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要有超越人世感官跟理解的这种准备,你才有办法接触到这些道理和事物。
这就让我们想起了之前读过的《楚辞·天问》:为什么要罗列出那么多的问题,却没有提供答案?因为那些问题没有答案,是我们的疑惑,是对于“不知”的好奇,着迷于自己的“不知”。明明得不到答案,却还是要一直不断地问不断地问,有点像小孩子一般的态度,那正是《楚辞》、《庄子》这种来自于南方文化非常明白、跟周文化不同的另类精神意趣。
说完了“鲲之大”,接着立刻有第二项的夸大,这条鱼可以变形,从鱼变成了叫做“鹏”的鸟。
“化”这个字是庄子书中常见的关键字,庄子要带我们进入的那个世界,不止广大,在已知之外包围了无穷的未知。而且这个世界从来不停留,你不能假定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它的状态,就是它的面貌,下一刻甚至下一瞬间,此物便“化”、转化变化,成为彼物,始终变动不居,充满了我们无法掌握的变动变化的可能性。

《南华真经》晋郭象注,唐陆德明音、义,明顾氏世德堂刊本
变成了大鸟,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鲲那么大,化作了鹏,鹏也同样有“不知几千里”的这种超越的尺寸。接下来又来了一项不可预期、不可控制的变化。鹏这只大鸟,就由静态的存在,一瞬间转成了动态的存在——
“怒而飞”,这个“怒”字形容突然奋起的样子,挥动着它那硕大的翅膀,翅膀大到远远看过去,像是飘垂在天空的云一般。
“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也。”本来住在北海的庞然大物,当海上的大风吹来的时候,它就要迁移到南海去了。
“南冥者,天池也。”这里“天”这个字也很重要,因为是跟人相对的,没有经过人工改造或无法由人力予以改变的,叫做“天”,自然与人为的对照,甚至对立,从庄子到老子,一贯都是道家的核心概念。
天池,意味着这是纯粹自然的水域,只有这种纯粹自然,没有人工人为的介入,这样的性质,这样的尺度才能够容纳这只鹏鸟。
由鲲变成了鹏鸟,这远超过人类理解范围之外的庞然大物。它只能够从单纯自然的北方的大水域,借由自然的力量,也就是巨大的海风,把它移徙到同样自然的南方大水域去 。
讲到这里,接着庄子引述了一本叫做《齐谐》的书。他说“《齐谐》者,志怪者也。”《齐谐》这个书名就显示了它的来历应该跟齐这个地方有关。
齐虽然是后来姜太公的封地,但是这个地在最东方的海边,和周人源自西方高原的传统大不相同。
到了东周的时候,齐国跟齐人给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第一是他们很爱打猎,崇尚武勇的精神,这我们之前在介绍《诗经》的时候,曾经读过,曾经介绍过。这是齐桓公赖以成为第一个“霸主”的基础。第二是他们迷信,对于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保持高度的兴趣,所以后来秦始皇、汉武帝,当他们要追求长生不老,接触的几乎都是东方齐地这一代的方士,进而就派人到海上去寻找蓬莱仙山。这个海上在哪里?也就在今天山东的外海,就说明了这项特色真的是源远流长。
《齐谐》这本书专门记录稀奇古怪的事情,在这本书当中有对于鹏鸟南飞的精彩描述。
“《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这只大鹏鸟它要迁到南方去的时候,鼓动起它巨大的翅膀,拍击在水面,以至于把水都向上激扬了有三千里那么高,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飞起来,然后再依随着风旋转而上,越飞越高,越飞越高,一直到九万里的高空上。而鹏之所以能够如此高飞迁徙,凭借的是什么呢?叫做“六月息者”,就是六月的“息”。
以这样的庞然怪物为我们开场,接下来联系到“息”。能够把大鹏鸟撑起来,将它一路送上九万里高空的,我们当然好奇,我们想要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息”。
《齐谐》所志之怪,除了鹏鸟起飞时候的壮观景象之外,显然还有就是“去以六月息者”也这件事。为什么“息”能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呢?所以在下来庄子要讨论,要解释“息”究竟是什么?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以息相吹也。”我们大热天的时候,看着地面,会发现眼前的景物有细微的这种折射扭曲,那样的一种“游气”,在传统把它称之为叫“野马”。
还有,空中会有尘埃漂浮着,尤其是在阳光照射底下,会特别清楚显现出这种微小物体,平常我们注意不到、观察不到的物体的运动。他就告诉你这些都是“息”的作用,那也就是来自于生物气息彼此更相催动的一种效果。

《南华真经评注》中对“息”的批注
距离远近的相对性
接着,“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大鹏鸟借由“息”的作用,高飞到九万里的天上,它在这里看到的天和我们看到的天同样是蓝色、青色的吗?青色这种蓝色就是天本来的颜色吗?还是因为我们距离天太远了,所以我们才会把天看成是蓝色的呢?
飞到了九万里之上,大鹏鸟它就发现了天的极限吗?还是天根本没有边界、根本没有极限呢?大鹏鸟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也会跟我们往上看一样吧?它看到的辽远低处也会因为距离而显现为青色的,也会感觉上好像无所至极一样。
我们不知道天上有什么,所以我们只能看到一片青色,我们就以为那是天的实况、真相,所以叫做“正色”,会不会大鹏鸟倒过来,它在九万里之外看地面,因为距离的作用,让它看不到地上任何的东西,于是它所看到的地也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青色呢?
这里庄子发出了他的“天问”,对于人无从去到的高处,表现出了无法克制的好奇心。同时他离开了原本叙事者的角色,试图把自己想象成为那个高飞的大鹏鸟,探究这个大鹏鸟它能够看到的、它能够经历的。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我们看水的现象,如果水不够深,那就无法浮起大的船。我们把一杯水倒在屋角比较低洼的地方,这个积水就可以浮起一根小野草,让这个野草像船一样飘着,但是如果我们把杯子放到那滩积水上,就会卡住,就搁浅,杯子会胶着在地上浮不起来,就是因为船太大,而水太浅的关系。
这一段要解释的就是“息”的作用,“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同样的道理,就是要有够厚的风,够厚的“息”,才能够把大鹏鸟的巨翼、它的巨大的翅膀给撑起来,风不够厚就承载不了这种巨型的翅膀。
所以为什么大鹏鸟飞到九万里高的天上去?因为它太大了,大到需要九万里厚的风才能够把它给扶起来,就像要很深很深的水,才能够浮起大船一样。
“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这里连续两个“而后乃今”,就说明了大鹏鸟高飞的条件,有了够厚的风在底下,它乘在风上,就好像背着青天一样,面前没有任何的阻扰,这样它才能够飞到南方去。
大鹏鸟因为那么大,就必须要有“厚气”作为它的条件,它才飞得起来。“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蜩是树上的蝉,学鸠是小鸟,像麻雀那样的大小,它们从自己的立场就嘲笑大鹏鸟说,我高兴飞,随时就飞,朝附近突出的树枝飞过去,有时候飞不到,也不过就是掉回到地上罢了。干嘛?你怎么那么麻烦,你要飞还得要飞到九万里,要飞到南边去。这个树上的蝉跟麻雀,它们觉得飞行这是很容易很平常的事,那需要像大鹏鸟要那样等“六月之息”,而且要升上九万里,大老远还要飞到南方去。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这里换了另外一种方式来呈现这种相对性,他说像是我们到附近郊外的时候,我们只要带着正常的三餐,回到家里肚子都还饱饱的,不会觉得饿。
但如果你要走得比较远,你要去到百里之外,那你前一天就得舂粮,也就是要把谷物舂城像是米团一样,这种形式方便于携带。更不要说如果要到千里远,那出发前,或许你还得花三个月的时间来收集路上所需要的食粮,不同的距离就要有不同的配备。
寿命长短的相对性
“之二虫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哎呀,这两只小动物,它们知道什么?不同尺度有不同的观点,需要不同的条件,然而小尺度的很难了解大尺度,这中间有着难以跨越的障碍。
我们经常用自己的规模尺度来揣度其他生物的存在,就像“之二虫”,那个蝉跟那个小鸟,它们会去看待、会去嘲笑大鹏鸟一样。
“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我们怎么会知道小的不能理解大的呢?你看一下,在朽木上长的这种蕈(xùn)菇,早上长出来,晚上就萎落了。你怎么可能期待它能够看到、它能够体会、能够明白月圆月缺的这种变化呢?只能够活一个季节,要么春生夏死,要么夏死秋生的“寒蝉”,你又怎么能够期待它们明白一年的四季变化呢?
这就是“小年”。也就意味着生存时间太短,就必然带来的限制。
“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 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哉!”
来看看什么叫做大年吧。比楚更南边的地方长着一种海龟,它们的一年等于我们的一千年;上古时期有一种大树,他们的一年等于我们的一万六千年。
今天我们的这一种存在的方式,当我们讲到长寿,我们都举彭祖来作为长寿的代表,认为彭祖活得好久,因此他特别有名,但是这也是我们相对的小年。你拿彭祖去跟冥灵,跟大椿,跟这种海龟,跟这种神树来相比较,彭祖也是短命,而且短命得可悲。
庄子就是先用朝菌、蟪蛄来说明“小年”,转而转述“大年”的时候,顺便也就刺激我们:人活着,其实也没有比朝菌、蟪蛄好到哪里去,跟这一切都是相对的。相对于活得更久的冥灵、大椿,人也是小年,因此我们又要体会要认知,因为我们自己的这种“小年”、人寿的限制,我们无法真正碰触到“大年”,我们无法真正去体会更了解这么长的时间所产生的体会和经验。
这是《逍遥游》的开头,介绍给大家,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庄子·逍遥游》(节选)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 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 ,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 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 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 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 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 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 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 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 闻,众人匹之,不亦悲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