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柒 王朝暮色:天子死了六年都没有安葬

导语

周天子死而不葬,小国动辄举国依附,大国称王,四处攻伐。周王朝封建制度的崩溃、战国侵扰不止的乱局皆在一字一词之下。

文稿

周天子死而不葬

《左传》在鲁庄公的第三年有这样的一条《春秋》经文跟解释。经文是“夏五月,葬桓王”。《左传》的释文只多加了两个字,叫做“缓也”。
换句话说,扣掉了那个“也”虚字,实质上只有一个字“缓”,“缓慢”的“缓”。
但光这么一个字就够我们引导去查一下。葬桓王,桓王是谁?是周天子,周桓王。他是哪一年死的?周桓王死于公元前697年,而鲁庄公三年是公元前691年。换句话说,周桓王死了6年,到这个时候才下葬。
这很晚,所以为什么《左传》说“缓”?就是“晚”。《春秋》 特别记录在这里,表示一定有迟葬的理由。周桓王死了之后有周庄王继位,但实际的权力落在周公黑肩身上,他谋策要废周庄王改立王子克,朝中纷扰不休,以至于竟然连替周桓王下葬的大事都延迟了,而且延迟了这么久。
《春秋》是以纪录鲁国发生的事情为主,辅以相关的其他诸国动态。对于周天子王廷的着墨有限,因而今天我们对于周天子在这段时间的活动,其实了解不多。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也充分显示出来在东周之后,周天子虽然名义上仍然是政治中心,不过王廷本身问题重重,当然也就越来越难以号令诸侯了。于是时代的动力主要的变化也就转移到列国诸侯身上了。

小小纪国,牵动齐鲁郑

再下一条《春秋经》的经文是“纪季以酅(xī,今山东省青州市西北 )入于齐”。《左传》增加的说明则是“纪于是乎始判”。
这又什么意思?这又是封建秩序瓦解的另一个重要的迹象。纪国国君的弟弟纪季,把他自己的封地酅纳入给齐。所以《左传》说纪国从这个时候就开始分裂了,“纪于是乎始判”,这个“判”字就是分裂的意思。
大国的存在直接影响到小国内部的纷争。在纪国发生的是什么事情?是兄弟阋墙。出于自卫也出于报复,这个弟弟干脆就带着他的封国去投靠齐国,寻求齐国的支持。
如此一来,本来就小的纪国当然就变得更小了,本来就大的齐国就变得更大了。诸国之间的势力消长逐渐朝着大者愈大,小者愈小的这两极化的方向发展了。
春秋诸国示意图,齐国东侧即是纪国
春秋诸国示意图,齐国东侧即是纪国
再下一条经文是“冬,公次于滑”,《左传》的传文则说:“冬,公次于滑,将会郑伯,谋纪故也。郑伯辞以难。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这是帮我们注解了“次”字的正确意思。
军队在外面,如果停留一个晚上叫做“舍”,停了两个晚上叫做“信”。若是停留两个晚上以上才叫做“次”。
军队停留的时间长短不同,在封建秩序跟礼仪上也有不一样的意义,所以就要在文字上面非常仔细精确地把它分辨出来。所以《春秋》所记录的是鲁庄公三年冬天,鲁庄公带领军队出去,在滑这个地方停留了好几天。
奇怪了,带军队出去不进不退,在那里逗留干什么呢?《左传》告诉我们,是为了要跟郑国的国君会面,商量关于前面所提到的纪国的事。原来这条记录是上一条的后续。
纪国分裂,而且酅这块地被献给了齐国。鲁庄公心里面当然不愿意见到齐国得到利益,想要出兵,帮助纪候把酅给夺回来。可是他又觉得光靠鲁国自己的实力没有足够的把握,所以就要拉拢郑国一起行动。
然而出兵在那里等郑国,等了好几天,最后得到的却不是好消息。郑国国君拒绝了,理由是郑国此时自己国内也不安定,自顾不暇。所以《左传》里面说“郑伯辞以难”。
郑国难在哪里?《左传》在前面记录过。当时的郑国国君是子仪,子仪的父亲死了之后,国君的位置本来传给了子仪的哥哥郑厉公,然而没有多久,郑国的世卿大夫不满郑厉公的作为,发动政变,赶走了郑厉公,拥立子仪。
可是郑厉公并没有离开郑国,他留在自己的封地,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持续给予子仪很大的压力。在这种状况下,子仪哪有什么条件可以调军队出国,去配合鲁庄公的行动,尤其是鲁庄公要针对的对象,背后还有庞大的齐国实力。
因为郑国子怡他没有答应,鲁庄公也就只好黯然退兵。这就是为什么“次于滑”。原因就是军队出发了,在滑停留好几天,最后没有任何的战役,没有任何的建树,只留下了“次”停留在那里的记录。 纪这个小国的内部纷争,先是影响了大国齐,接着又因为齐鲁两个大国的尴尬局势,连带影响了鲁。更进一步再经由鲁国的打算,又牵动了郑国。
这样一个案例让我们看到这个时代在封建制度当中的连环反应模式。《左传》再加上《公羊》《谷梁》,都凸显了《春秋经》在经文上面的一项特色——用词非常地谨慎。表面上看起来象是相通的文字,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一样的说法,在读《春秋》的时候,我们都不能马虎,都不能随便。
《春秋》的书写几乎没有真正可以互换的同义词,每一组字词之间都有细腻的差异。就是靠这种细腻的字词差异区别,才让《春秋》可以那么样的简洁,用简洁的风格却传递了那么复杂的意念跟意义,用价值判断跟背后潜在的原则来进行讨论。

快要心肌梗塞,还要出兵

鲁庄公四年,《春秋》经记录了六件事,《左传》相应的记录却只有两条,而且其中一条还不是依附经文而写的。它记载了一件《春秋》上没提到的事,这个撰文写的是:“四年春,王三月,楚武王荆尸, 授师孑焉,以伐随。”楚国是当时的另一个大国,拥有庞大的武力,而楚武王这个嗜好又告诉我们,这位国君一定是好武爱打仗的。另外,讲到鲁国齐国的国君用的都是公,然而楚国国君却是王。
周代的封建爵位有五等,公、侯、伯、子、男。当然其中没有王,王是天子的称号。但这个时候地处在最南边的楚国已经打破了封建爵制,僭越地自称为王了。
传文里面提到的“荆尸”,这是一种特殊的“誓师”的仪式。从“荆”这个字看起来,这种仪式应该是源自于南方,是中原没有的特殊仗阵。
楚武王他主持了这个仪式,把兵器授给了军队,干嘛呢?准备要出兵了,出兵去攻打随国。这是明目张胆,而且敲锣打鼓要伐随国。大国凭借武力上的优势肆无忌惮,这也是封建秩序崩坏的明确象征。
河南淅川楚墓出土的云纹铜禁,现藏于河南博物院。楚国文化很早就展现出不同于中原文化的特色。
河南淅川楚墓出土的云纹铜禁,现藏于河南博物院。楚国文化很早就展现出不同于中原文化的特色。
我们再读下去,“将齐,入告夫人邓曼曰:‘余心荡’”。“齐”这个字在这里的用法,它的意思是“斋”。楚武王即将要为了出兵而斋戒的时候,他进到了宫室里,就对夫人邓曼说,我感觉到心悸不安。用今天的语言来说,就是胸闷不适,所以叫做“余心荡”。以今天的医学上面来看,是心肌梗塞的重要的前兆。
《左传》接着说:“邓曼叹曰:‘王禄尽矣。盈而荡,天之道也。先君其知之矣,故临武事,将发大命,而荡王心焉。若师徒无亏,王薨于行,国之福也。’” 夫人邓曼叹息的说:“糟了,王,您的福禄可能到了尽头了。水满了,就会晃漾不安是自然的道理。”意思是你的野心超过了生命,所能容纳的了,物极必反,会葬送掉原有的福禄。
显然当时南方楚地已经有了这种事物走到一边极端会逆转为另一个极端的概念。这也就是后来老子思想的根本,道家的发展的的确确和南方有着密切的关系。
夫人邓曼继续分析,同时给了可怕的预言,“应该是先王知道了这样的变化,所以在你面对重大军事行动的时候,即将发布命令,让你心悸不安。照这样看,要是您死在路上,但楚国军队没有大损失,这就已经算是国家的福气了”。
这真是奇怪的说法,换做是我们,感觉这是一件不对的事,先君都已经发出了警告,为什么不是力劝武王不要出兵,却说“你死在路上,无损楚国军队会是国家的福气”呢?
读到这里,这就是《左传》留下来的悬疑。这个悬疑会怎么解决?楚武王去伐随,会打还是不打?打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跟这个预言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呢?我们下次告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