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的重要性
我们读第三十九章,在第三十九章它有一个重点在于讲“一”,整章都是关于“一”到底有多么样的重要。
一开头告诉我们说,“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你看每一句都讲的是“得一”,就是得到“一”。这个充分地显示出来老子在战国时代的关心,在那个时代最大的问题就是分、就是裂。
因为从封建的那种秩序分裂开来,有了诸国,有了列国,再经过春秋的各种不同的纷乱,到了战国时期,基本上在思想上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觉得多、分、裂,这都是问题的根源。所以大家都希望能够找到一种方式,可以“一”。
这也就是再过一段时间,为什么秦会从西部崛起,最后统一了六国,最重要的一种精神的根底,不完全是因为秦始皇多了不起,也不单纯只是秦国如何能够富国强兵,更重要的是这个时候叫“天下望一”,或者是“天下望志”,大家都希望能够取消这种分裂、分别的局面,可以有“一”。因此就觉得统一跟一就能够带来安定跟安宁。
在孟子的书里面,我们也一再地看到孟子跟这些君王讨论“孰能一之”?什么样才能够统一呢?每个君主在他们的心里面跟人民一样,都希望追求统一。
老子在这里反映了同样的一种时代的气氛,那就是一是如此的重要。不过在第三十九章他只说了一有多重要,并没有明确的说一到底是什么。我们必须要先看一下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又稍微清楚一点地解释:“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非常简单的算术,但它内在是有一个复杂的道理,它指的是如果我们从既有的万物往回头推,我们就会推到最根源、最原始的时候。最原始的那个状态,一切都还没分裂之前,我们把它称之为叫做道。
所以是从道先生成的,是从道然后才形成了浑然的一气。这浑然的一气接下来分裂成为二。一般我们在讲从一生二,这个二在中国的传统思想当中,那也就是阴阳的两种作用。
然后再从阴阳的这两种作用形成了三,也就意味着一个是阴,一个是阳,一个是阴跟阳调和之后所产生的第三,有阴、阳,有阴阳调和,再加上这彼此之间的互动变化,才产生了万物,这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道理。
然后呢“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因为世界万物史它的来历是这样,所以所有的万物都是有阴也有阳,内在也就是阴,外在、外显的也就是阳。再由阴阳和合的这个气,让它们能够发展。
“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你想想看我们人最讨厌的是什么?我们最讨厌孤家寡人,没有任何其他人陪我们、帮助我们。或者是我们最讨厌不穀,谷子不穀意味着种子无法发芽,谷物没有办法生长,这都是我们认为非常坏的东西。
但是奇怪了,为什么拥有权力,居在高位的这些王公却都是自称孤或自称寡?有的时候称不毂?这就意味着因为有一种损益的道理,“负阴而抱阳”。
所以你永远不要忘了表面上的东西,或者是往上长的,它的背后随时都存在着相反的原理、相反的道理。占据高位、拥有权力的人,就要想办法把自己在名称上面放在低卑的地方,用这种方式来应和万物的变化。
放到最低才能够往上,减损了才能够增益。如果就在最上面,这个增益不可能一直不断地无穷地增益,就只会遭到减损,就只会走下坡。
所以这章的结尾说,“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这有点点幽默感,在老子的书里面没那么多。不过他的意思是说我用这种方式教你们这些听起来很古怪、很吊诡的道理,就像在听节目的朋友一样,你们可能就觉得这是违背常识的,这跟一般的道理是如此的不同。
老子这就是跟你讲说,我有时候也愿意讲讲一般的道理。你们听过的有一句俗话,我就拿来同样的教你们,我认为这是我同意的。
这句话是什么呢?叫做“强梁者不得其死”,意味着那种好强的、强悍的,不顾一切想要用力量来处理一切事情的这种人,最后一定不得好死。他说这句话说的太好了,这句话太对了,我就用你们听过的这句话,来作为我教导你怎么过日子、怎么过生活的一种主旨。
其实这句话有一种世俗经验的背景,我们看到很多好强的人在应该要忍让的时候,他不愿意忍让,惹得很多祸,到后来他生命会非常的不顺遂。
不过在这个世俗的智慧背后,老子要表达的是一个更普遍的原理,那就告诉你在任何状况底下,即使像是侯王国君,他们都还是要找到一种方法,让自己低一点、让自己谦恭一点。谦恭不是一种礼仪上面的表现,这是一种权力自保的手段。
正因为你不要这样子强出头,你才能够保有自己的权利,保养自己的元气,所以这个时候你才不会损伤。
保有权力与保有内在
让我们回到第三十九章,了解了什么叫做一,一也就是在有无之间要慢慢地变成无,它那个开端,这叫做一。这个时候要解决整个战国的纷乱,那就是我们想办法回到那样一个一的状态。
“一”多么样重要呢?老子就告诉我们,甚至连天、地、神,都是跟一有这样密切的关系。
“天得一以清”,天能够得一,才能够显现它的清明;地能够得一,才能够显现它的安宁;神也要得一,才能够发挥它的灵性;像是谷,不只是山谷,这我们之前一再看到的,那种空虚能够发挥作用,这种作用也必须要得一,才能够满盈它的生机,万物要能够得一,才能够维护它的生存跟发展。
然后就联系到侯王,因为天地万物所有的一切最关键、最根本的都是要得一,侯王也不可能例外。侯王也要能够得一,才能够成为万民的楷示,侯王也要得一,才能够作为天下的榜样。
后面接着用相反的方向再说一次。“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
跟一相反的是“多”,如果多到了一定程度,就连天体运行都会因此而分裂,连地都不得安宁,会爆发、会爆炸,我们无法预测的灾难会发生。连神如果纷乱了、分别了,都没有办法显现、发挥他的神灵。
就连谷如果变成了纷、变成了多,就会衰竭,生命的根源到那种状况也都会衰竭,没有办法再长养万物。已经存在的万物,如果纷,如果无法一,那也就会走向寂灭,也就会消失了。

《三子音义》《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九章
再联系到前面说“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这个时候就更具体地说,“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意味着就是一在帮助侯王成为了天下的楷模,这个时候大家是仰望国君、仰望拥有权力的人,如果你没有这样的一种让人民可以仰望的高位的话,你就会摔下来。这种高位又是怎么来的呢?
这种高位就在于你得了一,你不去分别、你不去分裂。用更具体的语言来说,你不要纷扰,你不要去管这么多,你不要去做这么多会让人家把你看破手脚的方式,如果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人民就可以开始在那挑剔,你这个没做好,你那个有问题。你什么都不要做,你才能够保持这样的一种高位。
所以这个高位是“以贱为本,以下为基”。你一定要记得这是有来历的,你不可能证明你比所有的人都要有能力,你也不可能去证明你应该拥有比所有一切人都高的地位。如果你要用一种具体分裂去竞争的方式,你就不可能维持这样高贵的状态。
所以这里跟四十二章同样的,他说了“侯王自谓孤、寡、不毂,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也?”
看不止是这章讲了,四十二章讲了,在这章讲的时候还特别强调问两次。你想想看,君王特别用这种方式显现自己低下,不正就叫做以贱为本吗?这难道不是吗?
意味着这太重要了,所有权力者在面对权力的时候,一定要了解这个吊诡的真理,你越是表现得谦卑,越是不要在那里具体使用你的权力,让人家可以看到你怎么使用权力,相对的你反而可以握有最高的权力,位在最高的位置上,让大家都感觉到非常的神秘,所以一直看着你,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这是老子教这些侯王运用权力跟保有权力的方式。
再下来他这句话告诉我们,他说“故致数舆无舆”,你不要以为数字多就好。让我们想想看马车,你要搭马车,你要几辆马车呢?你再怎么了不起,你就是一个人,你只能够搭一辆马车,你要很多辆马车,反而所有的这些马车就没有办法发挥它真正的作用。
所以不要一直以为多比较好,多没有比较好。
再下来,不要一直以为坚强比较好,也不要一直以为外显比较好。所以在这一章的最后,他说“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我们看玉,玉好坚强,但是你真的要像玉那么样的坚强吗?玉那么样的坚强它就只是那么样一块石头,它不能做别的事,不像水可以流到很多不同的地方,它也不可能塞到一个洞里面,不像水爱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你变得坚强,像玉一样,你就固定下来,你就失去了弹性。
再来看外显,那种漂亮的外表,如果你有这么漂亮的外表,你以为外显是好的,外显再怎么漂亮,它是固定的一种性质,你就不可能变化。
所以在观念上最重要需要调整的是不要追求多,你要返本,回到少,回到根源,回归到一,不要追求坚强,关键重要的是如何柔软、如何有弹性。再来,不要追求外表,更重要的是你如何保有内在。
循环的、柔弱的智慧
我们再看下一章,第四十章。
非常简单的文字,“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仍然是回到道的根源的道理,然后再来推断。
只有从无当中追索到最后,一切是从无当中长出来的,如果没有无就不可能长出天下万物,因为天下万物有了,每一样东西它就是固定的,既然固定的,你怎么可能长出别的东西呢?

《老子道德经》明嘉靖时期顾氏世德堂刊本 第四十章
所以回到最根源,一定只有无,在任何东西都还没有固定之前,这股力量或这个状态才能够产生天下万物。
所以这叫做“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
如果我们体会了这样的一个道理,所以我们就知道“反者道之动”,“相反相成”或者是“返本归元”,这是道变化的方式。意味着有无之间,这是一种循环。如果没有循环,它同样地固定下来,一直都是“有”,这个变化是走不长久的。
所以你就要了解“道”最主要的动向,就是回返,一直不断地循环,所以你就千万不要用一种单方向的想象来理解这个世界的原理,你不要以为一直可以不断地成长,你也不要以为你可以一直不断地往东走,它总是会循环、会回到原点的。
所以我们必须要不断的察知,不要让一切过头、过分,因为过头了它就会掉下来,或者是它就会往回头,往相反的方向去走。所以也因此“弱者道之用”,我们就要学会如何运用柔弱,或让我们自己处在柔弱。处在柔弱也就是意味着处在一个有不同方向可能性的这个状态,我们没有必要一定要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冲。
我也不见得会退后,我把自己保留在这里的时候,对我们是最安全的,而且是一个最安定的位置。同时它也就应对了道的道理,它也就应对了根本的道。
在作用上面一定要把握,一定要了解的是柔、是弱。所以一个君主当你在握有权力、运用权力的时候,你要一直不断地想,继续这样走下去,到了什么样的点上它会走回头?它会产生副作用?它会相对地伤害了我?
另外,如何一直像自称孤、寡、不毂一样,保持一个相对柔弱、低下的位置,不要把自己推到最前头去,让所有一切都是坚强的、都是外显的,以至于人民看到我初步会非常地崇拜,后来就开始挑剔我,接下来就开始讨厌我,这是作为一个权力者应该要具备的基本智慧。
这就是《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九章、第四十章主要的内容。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毂。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也?故致数舆无舆,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