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楚辞》，我们一定要读到里面一种非常特殊的南方的风格，尤其是南方的人，对于神的各种不同的想象。我们读的是《九歌》，《九歌》一段一段针对不一样的神，有了不一样的情感，有不一样的描述。
南北方交流赋予文字新的价值
我们接下来读的这一段是《河伯》。
《河伯》让我再提醒一下，当讲到“河”的时候并不是通称，不是任何的一条河，它指的是黄河。
但是这是来自于南方的文献，讲的是南方跟神之间的关系，黄河非常明确的在地理上，这是北方。《河伯》这首诗的存在，至少就告诉我们了，到了东周，春秋战国的时候，南北之间已经有了充分的交流互动。
一定要深刻到相当的程度，所以一方面我们看到源自于北方的这套文字，从商代甲骨文开始，然后到周代，变成了一个特别拿来存留记忆、存留记录的工具，再变成了经过《诗经》，有了记录语言的功能，到了这个时候，南方人也用北方所产生的这套文字系统来记录他们的语言。
黄河：南方对北方的想象连接
另外，我们也看到北方对于南方有了非常深远的影响，他们把对于北方的想象编入到他们的神话系统里面，因而在他们进行的祭祀的对象当中，竟然就出现了河伯，河伯非常明显的就是一个北方的代表。
这个祭祀刚开始唱的第一句，就是我们之前在《少司命》的诗里面就看过的，这个诗一开头两句话，我们之前在《少司命》里面就听过，叫做“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这个一开始是固定的想象，或者是理解。
讲到黄河就讲九河，意味着黄河之所以那么雄壮，那么雄伟，那么了不起，因为还有九条浩浩的支流。然后依照这个意思的话，那就是祭司或者是巫，还要随着河伯去看一看北方黄河的那种雄壮的景观。
不过在这里的文字，和前面《少司命》里面所出现的是改了小小的一个字，不过改这个字也很有意思。《少司命》当中所说的是“与汝游兮九河，冲锋起兮扬波”，这个“扬波”在这里变成了“横波”。
“横波”比“扬波”要来得激烈，“扬波”所描述的现象是风吹过来，水面起了波浪，所以我们看到像鱼鳞片一样的那种波浪，但是“横波”那是很大的风，所以那个风吹着波是逆着水流过来的，风把水流冲过来，让它产生了逆反水流的方向，因而让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叫做“横波”。
这里应该也蕴含着一种南方人对于黄河的想象，黄河跟南方他们一般所看到的河，一般所熟悉的河有什么不一样呢？那就是黄河的波浪特别的凶猛，黄河的规模特别的雄伟，黄河是这样产生了对于北方的一种想象连接。那如何游九河呢？如何跟随着河伯去游九河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这是水里面的车，有荷叶或者是荷花的盖子。
是什么样的动物来拉车呢？在中间拉车的是两条龙，在左右外面的是两条螭，这都是想象当中水里面的大型动物。这个大动物也是一样，因为是北方，所以规模比南方要来得庞大雄伟。
河伯为什么要做河伯？“登昆仑兮四望”，昆仑是传说想象当中黄河的源头，所以就乘坐着这个由龙跟螭所驾的水车一路一直到了昆仑。
“心飞扬兮浩荡”，到了这里，整个心情开阔飞扬，因为看到了高山，看到了峻岭，看到了水的源头，完全不一样的一种景象。接着“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天色慢慢暗了，站在这样的一种如此雄伟而且如此美丽的景色之前。以至于这样一个跟随着河伯，去到了河的源头的神巫，他会想：唉呀我干嘛回南方去？南方好细小，南方规模没那么大。
于是不想回到南方去，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视野非常非常广阔，可是已经去到了多远呢？远到即便是站在这样的一个点上，我都看不到我原来所来的地方，所以就意味着这一趟旅程，这是一个遥远的里程，这就是这首诗它最特别的一个主题，那是“壮游”。
他已经进入到黄河的源头，看到了河伯居住的地方。河伯居住什么样的地方？
“鱼鳞屋兮龙堂”，这个屋子有着像鱼鳞一般的装饰，有着像龙一般装饰的堂屋。“紫贝阙兮朱宫”，他的房子门是紫色的，像紫贝壳一样的颜色，它的宫殿则是红色的，那都是非常浓烈、非常浓重的颜色，为了要显现这个宫殿如此的豪华。
这样的一个宫殿，于是就引发了这个访客突然之间一个巨大的疑惑，突然之间他想起来问河伯：“灵何为兮水中”，问他说：诶，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你有这么大的力量，你盖了这么豪华的宫殿，那为什么你要留在水里面，作为一个河伯，而不是做其他的神？为什么你不离开了这个水的环境，去到一个更舒服，或者是更能够发挥你力量的地方？你为什么是个河伯呢？太有趣的一个问题了。
那河伯怎么给他回答呢？河伯就说：“乘白鼋兮逐文鱼”，你来看一看，于是河伯就带着他去坐在那个巨大的白色的大水龟上面，然后去追逐花纹非常漂亮的鱼，带着他到了河的沙洲。
在那个黄河上游的沙洲，他又看到了一个奇景，什么样的奇景呢？叫做“流澌纷兮将来下”。流澌就是流冰，那是因为冬天山上的水流结冰了之后，等到气候改变，“啪啦啪啦”，流冰降流了下来，水里面“乒乒乓乓”的结满了流冰这样一路流了下来。
河伯就用这种方式，让他明白让他了解。如果不是在水里面，不是主管着这样的一条河流，就不会有这些东西。皇宫那些相较于水里特别的东西，大鱼、大乌龟、流冰，那是不足为奇的。
你体会了、你明白了这些，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要做河伯。
所以再下来，“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已经到了最西北，该看到的东西最雄伟的都看到了，终于，再怎么样不情愿，都该回去了。所以河伯就送他往东边走，往南边走，因为他们去到的是最西北的地方。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到了黄河南边的地方，一边有波浪，这个波浪接着就要把河伯接回去，另外一边则来了鱼，非常漂亮的鱼在水面上闪闪发亮，一群鱼，这群鱼干嘛呢？这群鱼是要负责准备把这位使者这位访客送回到南边去。
楚人热爱的旅行：壮游
在这诗里面，他所有描述的是美妙的想象的旅程。
这个想象是双重的想象，一重这是人随着神出旅的一种想象。楚人很爱旅行，我们会在楚人的文章里面，尤其像楚词的歌词里面，他们的歌，他们的诗有很多远游，远游就是我们刚刚提到的它是“壮游”。
“壮游”的意思是，这不只是离开这个地方，首先你是自愿离开这个地方，你不是被迫因为必须要去做一些什么样的事情，必须要去担负什么样的使命，不是，旅行本身是一个目的，你刻意地离开了原来的地方，为的是去看到远方不一样的景色，体会不一样的经验。而且“壮游”为什么叫做“壮游”，意味着只有靠这种方式，你才能够有一些让你自己成长，让你变得更成熟，让你变得更有智慧的那样的一种体会。在南方的文学作品里面，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壮游”的传统。
相对的，像是之前我们读过的《诗经》，就不见得是这样。在《诗经》里面也有离开、也有出门、也有旅行，可是它的主要的基调是哀伤的。
一旦你要离开，在《诗经》里面，这叫做“去国”，“去国”就是离开自己的家乡，而诗经里面描述“去国”最典型的词语叫做“无心迟迟”，意味着我不想去，每次去的时候非常心不甘情不愿，在远方就一直不断地思念故乡，然后就算要离开、要走的时候都是不断地回头，这是北方的情趣，这是北方对于旅行的看法，旅行是充满危险的，旅行是不情愿的。
南方绝不是，南方具有很多很多的这种想象，不只是想要去，而且最好这次去，就可以像《河伯》这首诗里面：我是跟着黄河的河神去，去看黄河，不要在这里看我自己的湘江沅江，我要到北方很远的黄河。而且去到那里我不只是去看黄河，我去看黄河的源头，我到了昆仑山上，唉哟我舍不得回来，因为这里有一些我在自己的家乡里面永远看不到，永远体会不了的。这就是“壮游”。
而“壮游”要追求的，那就是有一种异国，那就是有一种异景。那是我们今天可以说它带有一种异国情调。正就是因为在南方绝对看不到的，所以它才格外值得被记录、格外有价值。而在这个诗里面非常有趣的是中间的神来之笔，问说“灵何为兮水中”，很天真地突然问说，唉，你干嘛一定要当河神呢？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主掌黄河呢？而且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河伯没有说话，河伯直接就带他去体会，去体会南方对于北方异国想象当中最精彩的地方，有那样的大龟、有那样的大鱼、有那样的河洲，更重要的是有那样的河冰叮叮咚咚地流下来。
所以你看楚人，他们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对于异界，对于完全不一样的世界的想象，他们有这么多的想象，而且他们觉得希望跟那样一种异国异界可以有亲近的关系。
相关原文
《九歌·河伯》
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 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 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灵何为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邻邻兮媵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