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讲采草的诗歌有哪些不同的形式？如何通过声音和语义的安排，引起读者对诗的强烈感受？在这一讲中，杨照将继续解读《芣苢》以及同样写采草的诗——《采蘋》 ，带我们了解同一主题的在诗里的不同表现形式。
文稿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诗经》之《国风·周南·芣苢》
《芣苢》：不可打乱的连贯动作
这首诗一共有六段，但是每一段八个字中的七个字都一直不断地重复，每一段都是讲着“采采芣苢，薄言”，然后“采之”，接下来换了一个动词。例如第二段就变成了“采采芣苢，薄言有之”，第三段“采采芣苢，薄言掇之”。用这种歌的逻辑一直不断地反复，形成了这首诗。
所以，表面上看起来这首诗太简单了，因为虽然有六句，但是六句中只有一个动词是有变化的。不过，先不要这样简单评断，让我们认真理解一下，诗在字义上说了什么。
第一段的重心当然就是放在“薄言采之”的“采”字，指的是要去采芣苢（车前子）。而到了第二段，这个动词就变成“薄言有之”，意味着采了，而且采到了。第三段的动词是“薄言掇之”，采了、有了却发现采的过程中有一些车前子掉了下来，所以“掇之”这个动词指的就是弯下腰来，把掉在地上的给捡起来。
后面三段是：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第四段的动词是“捋”，这又是什么样的一个动作呢？这是伸长手去拔的动作，意味着容易采的都采光了，掉下来的也都把它捡起来了，但是我们觉得还不够，所以就伸长了手去把比较难采的部分也用力拔了。
再下来第五段第五个动词是“薄言袺之”，“袺”是一个“衣”字边的字，所以跟衣服有关系。这指的是什么样的动作呢？那就是把宽大的衣襟打开来，形成一个兜，然后把采来的车前子放进去。最后一句“薄言襭之”，车前子放进去了，我们就要把这个兜给绑起来的这个动作。
用这种方式，你看，这是一连串的动作，而且非常明确，是绝对不可以颠倒、不可以换的一个秩序。你先采，采到了高兴了，然后注意到有地上漏采了掉下来的，去把它捡起来，再下来又觉得采得还不够，所以贪心地伸长了手去拔枝头上的车前子果实，终于觉得采够了，就把衣襟打开，用来包这些采下来的、捡出来的车前子，包好了之后还要仔细地把衣襟绑起来。
用声音的韵律制造节奏与情感
这样的次序就不止是一连串的动作，就有了感情跟感受的力量，我们感觉到参与了这一群女孩们期待采芣苢的心情，她会想要多采一点，因为觉得既然车前子的果实可以帮助生小孩，那就多采一点吧，可以增添生小孩的机会！
不过你会知道她们并不是那么认真严肃，她们不是原来准备好带了篓框去装的。为什么会把它兜在衣襟里绑起来带回去呢？就表示这是临时起意的嘛！看起来很像是一群少女、少妇，走一走，在路边刚好看到了累累结实的车前子，于是大家就相招一起来采，采了之后也没别的办法，因为没有其他的容器，就只能用自己的衣服把采来的车前子带回去。
你看，真正动用表达这些意思的字，减省到只有：“芣苢，采、有、掇、捋、 袺、襭”，就这么几个字，就算你要把它拼成一个有意义的句子，你也可以只写：“芣苢，采之、有之、掇之、捋之、 袺之、 襭之”。但是如果这样写，多么无趣啊!
诗的写法是一种声音的韵律：“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声音把动作的程序拉长了，也就增添了特殊的节奏感。
另外“采采芣苢”这种复音的表现，把“采”叠成“采采”放在最前面，自然就产生了一种集体行动的联想，所以把这首诗念出来的时候，会有一直不断类似吱吱喳喳的声音“采采芣苢……”。为什么会把它解释为描述的是一群人？就是因为来自这种吱吱喳喳的声音给予我们的联想，这是一群人去采车前子，而不是单独个人的现象。
《采蘋》：奇妙的问答体诗歌
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锜及釜。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
《诗经》之《国风·召南·采蘋》
接下来我们来读《采蘋》，也是去摘采植物，摘完了车前子之后，我们来看看诗里面描述如何采水生的花草。
《采蘋》代表了《诗经》歌咏的另外一种形式，是用问答体来表示的。也就是说，歌唱时，我们明显可以感觉到应该是分成两部，两个人唱或者是两群人唱，一部先问，一部再答，一部再问，一部又答，这样的反复，所以它是问答的。
《采蘋》的第一组问答，问的是“于以采蘋”，然后回答的是“南涧之滨”。我们为什么知道这是问答，因为在古语里“于以”这两个字就是一个问句的开头。用我们今天的方式来理解，“于以”其实就是一个问号，所以“于以”就是一个带着问号，问说“到哪里去”的问句的开头。
“于以采蘋”指的就是“到哪里去采蘋呢？”“蘋”是什么呢？是水生类的飘在水上的植物，到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会开出白色的小花，所以有时又被叫做“白蘋”。到哪里去采白蘋呢？回答是“南涧之滨”，“涧”是小瀑布，所以是到南边的小瀑布边上去采白蘋吧。这是第一组问答。
![蘋、藻图，《诗经名物图解》[日]細井徇撰绘](https://www.notion.so/image/https%3A%2F%2Fs3.us-west-2.amazonaws.com%2Fsecure.notion-static.com%2F04286487-4c84-4609-a2ed-d073a7a3e904%2F0ECAD334-6409-4918-B415-1A1399125E1B.jpeg%3FX-Amz-Algorithm%3DAWS4-HMAC-SHA256%26X-Amz-Content-Sha256%3DUNSIGNED-PAYLOAD%26X-Amz-Credential%3DAKIAT73L2G45EIPT3X45%252F20220119%252Fus-west-2%252Fs3%252Faws4_request%26X-Amz-Date%3D20220119T061523Z%26X-Amz-Expires%3D86400%26X-Amz-Signature%3D0e65ca2a06f960ab6c4f2c09dd1fd6acc9d818bfa5b1b0cfd5b1041777318483%26X-Amz-SignedHeaders%3Dhost%26x-id%3DGetObject?table=block&id=92faa0d1-0280-4306-a7d9-9da35e8ef743&cache=v2)
第二组问答说：于以采藻？于彼行潦。又到哪里去采水草呢？到流水清急的小溪沟里去采吧！
为什么这样问？从答案里面我们可以探知，“南涧之滨”和“行潦”，都是水流快速、不会堆积脏污东西的地方，水很清净，如此一来，就能采到干净漂亮的水花、水草。还有“采蘋”采的是白蘋花，显示这是夏末，天气仍然炎热，这个时候去小瀑布边，或者涉足进入清水急流的小溪沟里，会有一种特别凉爽舒服的感觉啊！
短短的两句诗里，就给我们洁净还有对抗暑热的清凉感受。为什么要问？因为要知道你拿来、摘来的白蘋跟水草是从哪里采来的，并不是随便的白蘋跟水草都可以的。所以接下来还有别的问题：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之，维錡及釜。采来了之后，拿什么去装呢？要拿圆的跟方的竹篓去装。装了带回来之后，又要在哪里烹煮呢？是在大锅子里面煮啊！这个“錡”指的是底下有三只脚、自己可以站着的大锅，“釜”也是大锅，不过底是圆的，要放在灶上才能用。
你看，不止是从哪里采来的，进一步，就连把蘋和藻装回来煮熟的工具，也都要讲究。
追问到底，揭开谜底
所以，四组问答下来，我们就算原本再无知都了解了，采蘋、采藻跟前面说那首诗的采芣苢大不相同，这次不是采着玩的，更不可能采下来随便用衣服围一围包回来就好了。
为什么要这样慎重其事呢？诗就用最后两句问答告诉我们：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这些采回来的白蘋和藻，煮好了之后要放到哪里去呢？原来是要放宗庙里，放在窗子底下。哦，采来的蘋和藻原来是要用在祭祀上的，难怪会这么讲究！在我们今天一般的祭祀中，是用神主牌或神像来代表受祭的对象，不过古远时的周代不是这样的，在牌子上写着列祖列宗的名字就代表列祖列宗，这正是中国文化文字神圣性的一种衍生的产物，不过至少在西周时并没有。
这首诗最后一句有一个关键字“尸”，就是后来借用成为“尸体”的“尸”的那个字，原始指的是周代祭祀风俗当中的做法。你要去找一个人，通常是女性来代表受祭的祖先，这个人要有特别干净、特别漂亮的特质。
所以最后问，那这一次在祭典中谁来扮演“尸”的角色呢？原来是从齐国嫁来的年轻女孩啊！所以，前面对于采蘋、采藻过程的种种讲究，自然也就投射在从齐过来的女孩身上——有齐季女。这时也就不需要再多用字词言语形容，我们就可以感受到“有齐季女”，这个女孩她的洁净跟美丽。
问答形式的特殊作用
诗用这种问答体来呈现，而问答又不只是表面的形式，跟诗中要营造的气氛和情境大有关系。我们一句一句仔细地问，表现了对于“采蘋”这件事情的重视，不敢掉以轻心。
一连串的问句，就是要追究要用在祭祀典礼上的东西是否够干净，蘋和藻的来源要干净，本身要干净，装盛的容器要干净，烹煮的锅子也要干净，最后是连摆放的地方都要在光线透进来的明亮的窗下。这样的主题从头贯穿，一路贯穿到选出来的年轻女孩身上。
诗总共也不过就这么六段，前五段开头都是“于以”，唯一的例外是最后一句，不再问“在哪里”，而是问“谁其”，问的是“谁”。声音跟语义的转折都诱引我们特别注意这一句，我们也就可以将前面所有对于干净明亮的讲究，都看作是拿来陪衬、凸显最后这个答句“有齐季女”。
于是，诗就集中所有一切的意义，让我们可以强烈地感受到“有齐季女”的干净以及明亮。
这首诗叫做《采蘋》，介绍给大家，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