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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壹柒 好的学说,当从真实的人性出发

导语

上集中,求见孟子的夷之非但没有回应问题,反而对孟子提出诘问。对此,孟子回到礼的根源,寻找更深层次的逻辑,辨明儒家与墨家在亲亲有差等上的重大区别,并敏锐地指出夷之的问题,使其久久不言,深感叹服。本期继续听杨照老师讲解《孟子》这部经典。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继续来介绍《孟子》这本中国传统经典作品。
我们之前读过了《墨子》。从《墨子》引到《孟子》,我们再来对应对照一下,《孟子》跟《墨子》,或者是儒家跟墨家,他们在所谓“亲亲有差等”的这件事情上面不一样的态度,以及他们各自的理由。
亲亲有差等,这是从封建延续到儒家的态度,意味着我们应该用不一样的方法来对待跟我们在关系远近上面不一样的人。并不是说这个爱的原则不一样,而是我们应该先把我们的关怀、我们的爱用在跟我们最亲近的人,然后一点一点地,当你有余力的时候,把你的爱推扩到越来越多的人身上。
但是墨家却主张我们应该就是爱所有的人,你要怎么样爱你的亲人,你就用同样的方式爱所有的人。换句话说,你要如何对待所有的人,你就应该一视同仁,如何对待自己的亲人。这两种态度跟价值立场上面的差异,在《孟子·滕文公》篇里面就显现在孟子跟一位墨者叫做夷之两个人之间的辩谈。

“若保赤子”只是借口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
孟子直接就针对夷之这种墨者他们的基本的态度,他就说,夷之真的相信一般人会用爱你的哥哥的儿子,也就是你的侄子,同样的方法来爱你邻居家的婴孩吗?我觉得夷之只是拿所谓叫“若保赤子”这句话来当有用的辩论话头罢了。
“若保赤子”意味着说,古代儒家都主张君王、圣人应该要像是保护自己家的小孩一样保护所有的人民,所以夷之意思是我们墨家不过就是这样主张,你也应该同意吧。
礼之本
但是孟子很重要,关键的他要在这里,做出仔细的分辨。他说:
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孟子接着他就解释,什么叫做“若保赤子”这个真正的意思。我们看到一个幼儿在那里爬,如果他爬得太靠近一口井,我们看着,如果他再多爬几步,就会掉到井里面去。
这时候我们感觉到这个小孩他没有罪,纯粹是出于幼稚无知而面临到了这种生死的危险。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会生出要去救这个赤子、救这个小孩的这种急难之心。你那个时候你会去想这个小孩是谁,跟我的关系是什么,他的爸爸妈妈是谁, 我跟他的爸爸妈妈之间又有什么样恩怨吗?你不会想这个。
《尚书·康诰》里面所说的“若保赤子”就是这个意思。意味着这是训诫君王要用这种你不让无罪之人受苦、面对危险的心情来看待,来保护你的人民。这并不是像夷之墨者、墨家他们以为的那样。
看到小孩遇到危险,我们会本能地相助,而非思考亲疏远近
看到小孩遇到危险,我们会本能地相助,而非思考亲疏远近
孟子回到了这个,对他来讲非常关键的议题,墨家主张薄葬,反对厚葬。他本来就质疑作为墨家的夷之,你有没有搞清楚你自己在想什么?为什么你们墨家明明反对厚葬,你却厚葬你的爸爸妈妈?这意味着你对你的爸爸妈妈不敬吗?你用你自己讨厌、用你自己反对的方式来对待你的爸爸妈妈,这是什么心情?这是什么心态呢?
孟子就说,我批评夷之的,是他有双重标准。天生万物,让万物都遵循统一的一套道理,但是夷之的态度不一致,他对待亲人跟对待别人,两套,不一样。
对待父母他就行厚葬,对待别人,他就主张薄葬。
这两套标准显然只有一套会是对的,到底厚葬对,还是薄葬对呢?作为儒家的传人,孟子依照孔子的思考方式回到礼的本源。到底什么是礼?礼的原理原则是什么?何为礼之本?所以他就回到人的自然感情反应上面来评断。
他说,古代在文明诞生之前,有人不懂或者就是不行葬礼的,父母死了就把尸体丢在沟里。几天之后他经过那里,发现父母的尸体被狐狸啃了,上面爬满了苍蝇、小虫,群聚在那里咬、吃。突然之间他额头上冒出汗来,他甚至不敢直接这样去看被丢在那里的父母的尸体,只敢用眼角偷瞄。他额头出汗,干嘛呢?难道要出汗给别人看吗?当然不是。
这是从内心发出来自然的情感,直接、他挡都挡不住,就表现在他的脸上。接下来有一样事情他也自己必然自动自发去做,也不可能抵挡,那就是他就回家拿了锄头这些工具,到那里把父母的尸体给埋了。埋了才是对的。
孝子好好地埋葬亲人,是有道理的。孟子就是要指出埋葬亲人,这不是遵循既有的礼仪而已,因为尽管主张薄葬,当你遇到了父母死了,夷之的内心,还是有一种自然而强烈的冲动,会想要给父母像样的葬礼。这不就正说明了墨家主张薄葬,基本上是违背人情的。
就像主张人应该用同样的方式看待自己的小孩、兄弟的小孩、邻居的小孩,还有所有其他人的小孩,这种兼爱,这同样是根本不可能呼应现实,因为是违背人情的。
位于山东省邹县的亚圣殿
位于山东省邹县的亚圣殿
夷之叹服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所以呢,徐辟又把孟子的这段话转告了夷之,夷之听了,想了好一阵子,沉默低语,然后才说,命中了。
关于“命之矣”这三个字,传统上面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将“命”视为命令,就是命令的命,意思是说受教了,被你命令,我听到了,我听从了。
另外,则是把“命”视之为命中的命,那个意思就比较复杂一些,指的既是孟子他抓住了夷之想要逃避的双重标准行为上面的矛盾,就像是打猎的时候命中了逃走的猎物一样,孟子也准确地就指出了夷之最大的问题所在,嘣一下,命中了。
孟子准确地说出了夷之为什么他会违背信念,去厚葬父母的道理。这跟之前我们读过孟子他如何去劝诫,如何去教导梁襄王是一样的。他对于夷之的行为,他了解得比夷之自己都要更加的准确。
夷之要么自己原来就知道,明明墨家主张薄葬,却把父母厚葬。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是矛盾的,也许他刻意不去想,也许他也知道,他自己究竟为什么有这种矛盾的行为,但是他应该是再怎么样也没想到,他的内在的这种挣扎、这种矛盾、这种双重标准,竟然被孟子如此准确地不只是指出来,而且予以解释。
所以依照前面“夷子怃然为间”的形容来看,我会主张这里“命中了”会比较接近原意。因为夷之他没有办法辩护自己矛盾的行为,也没有能力具体地解释自己的矛盾的行为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个动机是怎么回事。
《孟子》西夏文版本
《孟子》西夏文版本
而且这整段故事非常有趣。 夷之本来一直要去见孟子,孟子原来先生了病,所以说过一阵子,我病好了,我就会自己去见夷之。但是夷之急啊,孟子病还没好,他就来说我可不可以来见你。
这个时候孟子提了一个条件,说如果你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墨家主张薄葬,你竟然厚葬你的父母。你解释了,我听了,那我就愿意跟你好好地聊一下,好好说一下。可是夷之并没有正面的回答他为什么厚葬自己的父母,却耍了一个花枪,说我来跟你讨论什么叫做“若保赤子”,你们儒家也同意,我们墨家也这样主张。
孟子这个时候不高兴了,为什么?意味着他立刻察觉了夷之并没有解释他所提出来的明确的问题,没有做到他要求的条件,所以他也就不接受夷之的求见。这就是孟子的态度。如果你没有诚意,也没有自信彻底地来讨论问题,那不如不见。
这就是孟子“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再三说的。孟子的辩是不得已的,是为了传递他相信的真理。他不愿意为辩而辩,光是逞口舌之快,那是没有意义的。因此他拒绝见夷之,而把他对夷之的非常非常准确、明白的批评,叫徐辟去转达给夷之,所以夷之那个感慨应该更深。
搞了半天,他连孟子的面都未曾见到,就被孟子准确地说中了。难怪“夷子怃然为间”,他听了会一时地沉默、半响讲不出话来。这一段也很精彩。因为来来去去又把彼此互相透过徐辟转话的这个情境,也在文章里面仔细地描述给我们听。那就是孟子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墨家跟夷之的问题在哪里,他更根本不需要在当场的辩论,他就能够把道理都说清楚。
这是一个在中国历史上面非常非常少见的头脑清楚、在逻辑的思考上面再强大不过的一位思想家。不要说夷之,即使是墨子,在这一方面应该也不是孟子的对手。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