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人接受“道”的不同反应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老子·道德经》，我们读的是《道德经》当中的第四十一章。
这章基本上分成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很有趣，在告诉我们不一样的人在接受道，也就是最高深的这个道理的时候，会有些什么样的反应。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最聪明的或者是等级最高的人听到了非常的惊讶，而且非常的感动，马上就体会到这里，这是最根本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智慧。所以“勤而行之”，像你了解了你就赶快收敛自己，不要有这么多的炫耀，你就赶快让自己在那个地位上面至少装得比较低一点，让自己的态度比较柔弱一点，以免不管是因为外显，不管是因为强悍而受到的伤害。
这是第一等人听到的道，就依照这个道去改变你的生活，改变你的行为。
第二等人闻道，“中士闻道，若存若亡。”意思是说迷迷糊糊的，好像有道理，好像不错，但是你没有办法把它放在生活的实践上，有的时候你想到说我好像可以按照这个道，按照老子所说的来做一点点调整，但是可能十分钟之后你又忘了这件事情，又跟人家吵架，然后你又在那里炫耀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多有钱吗？
然后呢，再过一阵子看到这整个状况对你非常不利的时候，你就敲敲自己脑袋说我怎么那么傻，老子不是说不能够这样炫耀，不是叫我要谦卑一点，越谦卑反而别人越会听我的，这叫做“若存若亡”。
当然这是一般人，但是还有更下等的，刚刚讲的那是第二等的人，当然还有更下等的。更下等的，对于老子来说，他心目中应该想的就是绝大部分的人。绝大部分的人面对这种道理，他的反应是什么呢？“大笑之”。太荒谬了，太无聊了，叫我明明有钱，却要把钱送给别人吗？明明我有权力，我却要不用权力，我有权利，却不去吆喝、却不去训人，当我进到了一家店里面，我却不告诉你们说你把货架上所有东西给我包起来，然后就要看到你那个表情、那个样子，这不就是人生最大的享受吗？
《老子道德经》明嘉靖时期顾氏世德堂刊本 第四十一章
怎么会有老子这么笨的人告诉我们说这个不能做，那个也不能做，太可笑了，太可笑，这叫做“下士闻道，大笑之”。
但是关键在于老子接着他说“不笑不足以为道”，意味着这种最高深的或者是最真切的道理，他跟常识本来就是违背的，我们一般人我们依照常识过日子，我们就是听不进这种话。这种话如果它就跟常识一样，下士、一般人都听得进去，都觉得点点头，很有道理，这就不是真正的道理。
唯有那样，他们听起来如此荒谬、荒诞的那种反应，才证明了这是真正的道理，或者是高深、值得你学习的道理，你干嘛跟一般人一样呢？一般人听了都听得懂的，然后都会点头的，那就意味着这种道理，没有办法让你跟别人不一样，能够处在比别人更有利的地位。
所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进的去，都能够了解的。因为要了解这个道，它的方式也不一样。
以“道”的视角看待万物
所以再下来，后面的这一段，它就是用否定相反的方式来定义、来解释，告诉你说，如果你真的要变成一个上士，你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整个调整？你原来对这个事情要如何整个调整你对这个世界的许许多多常识上的认知？
这里面句法都一样，叫“若”。这个句法统统一样，每句是四个字，中间的第三个字一定是“若”。
“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意味着你要能够掌握真正的东西，你要用相反，好像是倒过来相反的这种方式来理解。
这个“若”，它就是指向一个吊诡的论理。我们以为最聪明的人，他把每一样东西通通都看清楚，他通通都能够说的头头是道。不对，真正最聪明、最了解的人，他看起来笨笨的，好像这也不懂，那个也不懂。
我们心目中我们以为的进步，从道德角度来看，反而是那些看起来遗忘掉一些东西，失去了一些能力，我们称之为叫做退步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进步。
我们以为的那种平坦的路，就是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是这是违背自然的，真正的自然本来就是参差不齐，是崎岖不平，那才是自然之道，那才是你真正应该走的，那才是真正在道德方向跟道德追求上的坦途。
我们认为最高的德行，最高的德行却好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最高的德行，就好像山谷一样，山谷里面什么都没有，它是空的，你如果想要罗列什么叫做德行，反正你列得出来的相对的就不是真正的德行。我们认为最纯洁的心灵，干净、漂亮、白色的这种心灵不是真正的纯洁，真正的纯洁是包容所有的一切，所以它是混杂的，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处在污泥当中，好像是负担了耻辱之行。
我们想要追求，把我们的德行加以扩张，可是如果你有那种扩张的感觉。如果你有了扩张的感觉，你反而不是在增进你的德行。真正的德行是永远感觉到好像是不够的、不足的，那样的一种不足的感觉才真正是扩张。
我们追求纯真的质地，希望没有尘芥，但是真正的纯真是能够应付各式各样的变化的，它反而是抓不住的，因为万物自然本来就有这么多复杂的形象跟复杂的变化。如果你要取消所有这些变化，才叫做真，那个真就变成了假。真正的真，表面上看起来反而是多变化的，反而是不真切，或者是不纯真的。
再接下来换了语法，但是它基本的逻辑是一样的。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里面都叫做“大”。“大”这个字在老子的文献，在老子的用法上面也就是极致。
所以叫做极致的方形，这个我们在数学上面是可以这样去理解的，例如说我做多角形，三角、四角、五角、六角、七角……你如果把这个角一直不断地增加下去，到了极限，极限的多角形，它就变成了什么？就变成了圆形。
圆形没有角，但我们也可以换另外角度来看，所谓圆形，就是拥有无限多个角，这叫做“大方无隅”，它就变成圆的了。
“大器晚成”，真正有用的东西，它根本没有办法完成，因为一旦完成了，它就有固定、限定的、特定的功能。它能够做这个，它就不能做其它的，一个终极的最有用的东西，它必须要晚成。“晚成”指的就是一个终极，在时间上的终点，只有到了时间的终点，我们才有可能创造出一个包罗万象、无所不能的一种器具。
再下来，“大音希声”。音乐的极致，最美好、最完美的音乐，没有什么声音，太多的声音就必然产生了不和谐，产生了各种不同的激动，没有办法让我们听到最纯粹、最根本的声音之美，只有近乎没有声音的状态底下，我们才能够体会音乐的极致。
再下来，“大象无形”，所有的这些现象最根本、最及时的现象几乎就失去了形体。只有在形体终极之处，我们才能够追溯到大象。
最后两句说，“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同样的什么叫做道？道，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命名，从第一章就告诉我们“道可道，非常道。”为什么没有办法命名呢？因为道不是任何的东西，万物当中的任何一样我们可以指明的东西，它就不可能是到道。
道在哪里呢？道，是寄托在所有的这些万物之上，所以他用这个字，叫做“贷”，贷款的“贷”，就是借。
道，哪里都不是，它就是把自己寄借在万物上面。正因为道除了在万物之外，哪里都不是，哪里都没有，所以道也永远不会匮缺，只要万物在，万物的总和，这个道就必然不会消失，不会毁灭。
“柔”的厉害之处
接着我们再来读《道德经》的第四十三章。
他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又讲到了柔弱跟刚强彼此之间的差别。我们总喜欢刚强，因为我们想要压过去，我们总觉得强的可以压过弱的，所以我们总觉得强比弱好，但是老子反复地告诉你：
你要知道，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可以游走在天下最坚强的境地。最简单的，天下之至柔，指的是水。天下之至坚，指的是石头。但是水跟石头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呢？
《道德经》宋苏辙注.第四十一章
不只是水可以包覆石头，更进一步的，石头有任何的孔隙，水都进的去。那倒过来，石头拿水怎么样呢？石头能够对水有任何的作用呢？
“无有入无间”，这里当然一个很有意思的，相应的可以来解释的是《庄子》庖丁的故事。庖丁很会杀牛，然后他的一把刀杀了多少的牛，但是刀竟然连磨都不需要磨，大家当然觉得很奇怪了。“为什么你杀了这么多的牛，然后你的刀永远都这么锋锐呢？”
庖丁就说：“那是因为杀牛的方式不一样，你看我的刀薄，薄到什么样程度？薄到简直像是没有体积，在一只牛当中，每一只牛它的关节，它都有各种不同的环气，它都有各种不同的空隙，我就把这个近乎是没有体积的刀切到孔隙里面，我不过就是穿过这个空隙，当我只是穿过空隙，我就不需要费任何的力量。”
这叫做“无有入无间”。用这种无，反而能够进到每一个地方，你就可以把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样坚强、那么样富丽堂皇的一头牛，或一间房子，你就把它给拆开来了，这才叫做无有它的可怕的效力。
“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所以我们用这种方法，我们真正体验到了无为有多么样的了不起。于是又回到对于君主、对于王后说，在施谏上你就是要追求，你不要重视政令，你不要重视言教，不要说那么多。说那么多，大家就只会听到你的语言，它是有限的。
你用不言之教，别多说，别指导。你要用无为之意，意味着正因为你不需要去干预，不用做这么多，因为你不去干预，你都不用做，所以才会产生自然发展的益处。
这种道理或这种做法，如果你真的能够做的话，天下有几个人能够赶得上你呢？要珍惜，不要去跟大家都一样，不要去追求众人所相信的东西，你应该追求只有少数人才能够体会、才能够理解的。
这同时也就呼应了前面所说的“下士闻道，大笑之”。一般人都能够了解的，你就不需要，一般人都能够了解的，就不可能有特殊的作用，要只有上士，只有少数人能够体会、能够实行的，这才是宝贵的道理。
因为这章讲到了柔弱，所以我们连带的参考《道德经》当中的第七十六章，这也是讲柔弱，但是他用了不太一样的比喻。
这个比喻很有趣，他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我们人刚刚出生的时候是婴儿，婴儿最大的特色，红彤彤的，更重要的是软绵绵的，骨头都还没长好，好柔软，好柔弱。
但是接下来人什么时候变得最坚强？
人变得最坚强的时候，不是你在健身房的时候，抱歉，那是你的生命结束，你死了，你变成了一具尸体的时候，你是最坚硬的。
所以“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有生命，我们才会变柔弱，死了我们就变硬了。“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不只人是这样，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植物，你看植物发芽刚刚长出来的时候，那个芽多么软、多么柔韧，不管是哪一种植物，而当植物死了的时候，尤其越是坚强的大木头，当它死了的时候，它都是枯槁、都是硬的，“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所以你来看看，木头如果很硬，我们就拿工具去把它给砍下来。因此这就为我们说明了强大不是好处，强大反而处在下处，它是不利的，柔弱、柔软才真的能够把你抬到那个高的，不管是权力或者是声望，才能够把你抬到上位，让你拥有权力，同时保有安宁跟安定。
这就是为大家解释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一章到第四十三章主要的内容，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老子》（《道德经》）
第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第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