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春秋战国时期,国君们需要的是有用的主张跟策略,但一想到儒家,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老旧。时代改变了,作为继承传统王冠学的儒家,亟需一个能树立起“儒家是有用的”这种论述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孟子的“仁义”是一条路,而作为战国最后一位儒者的荀子,给我们提出了另一条“大儒之效”的策略。
文稿
《荀子》vs《孟子》
我们把《荀子》跟《孟子》并列在战国的儒家,也许再来对照一下这两本书的篇名。
《孟子》七篇的篇名,中间包括了《梁惠王》、《离娄》、《尽心》等等,其实并没有特别的意思,不过就是把这章的第一篇第一句话摘出来,当作是一个辨识的代表而已。这跟论语当中的《学而》篇、《为政》篇、《雍也》篇、《先进》篇等等,或者是诗经里面的《关雎》、《柏舟》、《芣苢》、《将仲子》等等,没有两样。那显然是一种传统的旧习惯,纯粹只是在编书的时候编辑上的方便。
但是荀子不是这样。《荀子》跟后来,例如说像《韩非子》这样的书,他们都已经是严格的私家著述了,有一个人一字一句地把书给写成,也就反映了作者强烈的主观意愿。所以《荀子》的篇名就有了提纲挈领,标识文章用意的作用。
儒家有用吗?
接下来为大家介绍的是《荀子》的《儒效》篇。儒是儒家的儒,效是效果的效。这个篇名就指向一个关键的问题——儒家能够发挥、达成什么样的效果,所以叫作儒效。这是在战国的环境底下,儒家特别需要着墨去回答的一个大问题。其他后期诸子各家,都是因应现实变化的刺激而起的,所以他们的学说前提,基本上都已经给了“有什么用”、“有什么现实作用”的答案。
儒家不一样,儒家是继承、延续王官学传统的,难免就给人家一种老式保守,还有跟现实脱节的印象。如果不能够说服当时的人,儒家的观念不只是继承传统还有回应现实问题的功能,儒家很容易就被边缘化,甚至就会被抛弃了。
孟子的最大贡献之一,不也就是靠着他的滔滔雄辩,把儒家的核心价值,就是“仁义”,说成是各国国君面对战国乱世最有效的治国原则——教国君以仁义治国,人民就会坚决拥护国君,不会背离,别国的人民也会自动来投效依附。这样不只能够强国,甚至还能够统一天下。
孟子如果光是诉求说仁义是对的,所以你们应该选择对的,那就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代获得大名声,也不会有机会见到这么多的君王。在“仁义是对的”之外,其实孟子的雄辩当中也包括了,“仁义是有用的”这个重要的概念。
《儒效》篇的核心问题意识,直接写在其中的一段文字里。那段的开头是:
秦昭王问孙卿子曰:“儒无益于人之国?”
这段话和孟子第一次见到梁惠王,梁惠王所说的第一句话,相互印证。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有利于吾国乎?”
国君们需要的,是“有用”的主张跟策略,而一想到儒家,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质疑,怀疑儒家有用吗?因为国君他们感觉到时代改变了,快速变化的新环境是他们必须要去面对的、迫切的挑战。
他们不会想要听这种老祖宗传下来的,已经传了几百年的旧道理。在他们的印象当中,儒家就是坚持旧道理的,所以儒家也就是没有用的。
要是历来的儒家,尤其是孟子跟荀子,没有勇敢强悍的树立起“儒家是有用的”这种新的论述的话,儒家是不可能一路传承延续到战国结束的。
儒家有什么用?
《儒效》一开始先讲故事,用西周建国的典故来解释什么是儒,更重要的是,什么是大儒。他讲的背景环境是,周武王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应该继位的成王当时年纪还小。周公担心幼主即位,刚成立的周王朝会不保。天下的人不会服从,所以他就把成王摆在一边,自己接在武王后面统治天下。
周公登上了天子之位,处理天下的正事做出决策来,好像这个位置、这份权力,本来就属于他的。即便如此,却没有人批评他贪图高位重权;他杀了自己的兄弟管叔,把殷遗民迁走,使得原来殷商的都城变得空虚无人。
即便如此,却没有人批评他残暴;他创建统辖天下的封建制度,一共立了七十一个封国,其中五十二个封国封给了跟他有亲戚关系、同样姓姬的人,即便如此,都没有人批评他偏心偏私。
在这里我们看到,荀子采纳的,是周公在武王死了之后即位登基的说法,周公“屏”成王,把成王摆到一边去,是辅佐、协助成王?还是推开成王自己当天子呢?春秋战国时代的文献有不一样的说法。
不过到后来,因为“忠君”的概念被抬高了之后,一般都以为以周公至圣至贤,不应该、也不可能干出夺侄子天下之位这种事情。所以,后世统一口径就改了,改说周公只是辅政而已。荀子在这里的说法,到后来很少有人支持。可是在荀子那个时代,这种说法仍然相当的流行,还有很多的支持者。
荀子特别凸显周公没有遵守应有的体制,他破格承担起治理天下的责任,因为他的做法符合当时时局的需要。所以,没有人会觉得他的做法是不当的、不对的。
周公居天子位的这段时间当中,他教导了年幼的成王,让成王了解什么是“道”,什么是普遍的道理,也取得了跟随文王、武王留下功业的能力。于是,再下来,周公就把周,就是周天子的位置,还给了成王。如此带领周渡过了难关,维持住了天下宗主的地位。
成王即位了之后,周公以臣子的地位来尊奉成王。
周公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天子不能光靠位子来屈服别人。当天子哪那么容易?这是硬碰硬的。有能力做得好,天下会归顺,没有能力,你做得不好,天下就叛离。所以不能够让小孩当天子,也不能够交给别人来代理。
周公只好自己承担,自己来当天子。为了不让天下叛离,周公才推出成王,自己来统治天下。等到成王成年有能力了,周公就把权力跟地位交还给成王,表明自己的做法只是一时的权宜,绝对不是要泯灭成王的合法身份,没有要以臣下的身份来僭越祖上。

儒之大者,为国为民
在前段,周公统领天下,在后段,他又把统领天下的权力交了出来,这不是专擅贪权。成王本来没有能力去行使权力,所以他实质上不能够拥有这份权力。
等到他成长了,他把自己的能力培养起来了,他就可以拥有统有天下的权力,这也不是成王去抢夺来的。周公上去了,后来周公又下来了,成王原来被摆到一边,后来成王又上去了。
这种权力地位的上下的变化,都是符合当时实事情况需要,更重要的,都是依循一定道理的。因此,尽管在宗法上面,周公是旁支的身份,他却取代了主系的武王的儿子。
虽然有这种事实,这不叫作僭越。尽管他杀了自己的亲兄弟,但这也不算残暴,那是因为管叔结合了殷商的遗民来反对周公、反对周朝,所以他不得不杀了自己的亲兄弟。尽管后来,君变成了臣,臣变成了君,这也不是不合理。
(周公)延续了天下和平的局面,完成了文王、武王的功业,更彰显了旁支跟主系这中间的正当的关系。虽然经历了种种的变化,却能够维持天下安然不乱,始终如一。这是只有圣人才能够做得到的事情,这也就是大儒所发挥的效果。所以这里面故事里抬出来的第一个大儒,就是周公。
就是靠着周公的这样的一个大儒,这种大儒可以大到这种程度,什么样的程度?在国家危亡的关键时刻,大儒甚至可以跳过血亲身份上的天子,来承担最大的、近乎绝对的责任,而且就真的做到了安定天下的效果。然后,大儒在于他的心胸之大,他也可以完全不眷恋权力,只纯粹依照道理跟现实条件的需要,等到少主成长了之后,毫不犹豫地就把最高的地位交出来,然后完全平心静气地回归到他自己臣子的身份。
荀子毕竟是一个儒家,他承袭的儒家传统,格外的推崇周公,格外的向往回归周公所创设的封建礼法。所以在荀子的心目当中,周公就是儒之最大者,是大儒中的大儒,也是儒的极致。
依照儒家的历史观念,文王的贡献在于以小事大,凭借人格跟智慧,让周人得以壮大。那武王呢?武王的功业在于成功的翦商跟伐纣,不过真正建立起周之所以为周的制度跟文化,那是在周公的手上才得以完成的。
因此在《儒效篇》,要说服国君,要回答儒家有什么用,首先荀子说,你要先看你讲的是什么样的儒家。让我把标准放到最高,我告诉你大儒的故事。
大儒中的大儒叫作周公。如果像周公这样的大儒,那根本不是什么治理国家的问题。在他的眼中还有更大的挑战,那是治理天下,那是挽救周朝在最关键的时刻的危机,能够充分的把这样的时刻度过。还不止如此,他不眷恋权力,等到他做到他该做到的,他就淡然地把权力交出来,又重新变成了成王的臣子。
第一,除了儒还有这种如此漂亮、潇洒的样板英雄人物吗?
第二,儒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儒的效果可以到达这样的层次,你还怎么质疑儒有用还是没有用?这是荀子他在《儒效篇》当中明确的回答儒家什么样的非常精彩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