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壹贰《柏舟》：跨越千年的同一种孤独

导语

看过了那么多女儿心事，这一集，杨照带我们来读一首男性视角的《柏舟》。在《柏舟》里，我们好像看到了千年前的那个有洁癖孤独男孩，和今天每个人内在可能都有的“不甘”遥相呼应。

文稿

我们继续来读《诗经▪国风•邶风》当中的一首诗，叫做《柏舟》。

睡不着觉，心怀隐忧

《柏舟》跟我们前面读过的几首诗有着同样的开头，开头是自然景象：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在水流中，飘着一艘柏舟。“亦泛其流”的“亦”是语词，只有声音上的作用。不过重点是这个现象中的主角——柏舟，指的是用坚实珍贵的柏木所造的一艘小船，也就是说一艘应该有用、珍贵的小船，却在水上漫无目的地空泛着。“泛”就是没有人划，没有目的，没有特定去到哪里的方向。

于是看到这个景象的人，心里面难免就产生了一点点惊讶，感到好奇。在用自然景象开头之后，然后接了人事的描写，这人事的描写是：耿耿不寐，如有隐忧。耿耿这两个叠字，是耳朵边旁边再一个火，重火就有了一种发亮的意思。“耿耿不寐”，指的是很想睡，很希望自己能够睡，但是偏偏心中如有不熄的火光一直烧着，静不下来也暗不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是受到幽微潜伏的痛苦跟忧愁折磨着。

所以接下来又说：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意思是我并不是没有酒，我并不是不知道喝了酒可以作乐，让自己乐一下、爽一下。而是接着上面的句子下来，意思是说，因为我心底的隐忧让我睡不着，而且这隐忧深沉、或者是严重到甚至不是喝酒就能够予以排遣的。所以这个隐忧是非常深沉的一份内在的情感。

痛：不被理解

那这隐忧从哪里来的？这个内容又是什么呢？

第一，先说：我心匪鉴，不可以茹。这是一个比喻，而且是一个负面反面的比喻，他说：我的心不是一面镜子，没有办法把所有的东西、所有的现象都映照、收纳进来。

为什么要这样比喻？接着继续看，他说：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有兄弟，但连兄弟都不是我所能够依赖的。我跑去跟他们讲，讲一些我所看不惯的事情，结果却被他们生气指责。

噢，读到这里，我们慢慢有一点点比较清楚、具体的感受了。我们大概可以体会，他的隐忧是什么？很明显，这个人他不是一个很圆滑世故、能伸能屈的人，他常常遭遇让他看不惯的事情。然而每一次去跟人家吐露这个看不惯、这个不喜欢，却都得不到别人的共鸣。到什么样的程度呢？就连亲兄弟都觉得你干嘛这么挑剔，干嘛这么啰嗦，干嘛这么心胸狭窄，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过去啊？

耿：坚持自我

所以就使得他有了更多的感慨。他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他的感慨仍然有比喻。这个比喻很有趣，他说我的心不是石头，石头很重啊，而且不是我们一般认为很容易就可以转动的东西，那不是秋天从树上飘下来的落叶，风一吹就一直转一直转，石头不容易转，你得花力气才能够转得动石头。所以这句话的比喻是特别强调说，连石头那么重的东西都可以被转得动，但我的心比石头还要重，是不能改变的。

他的另外一个比喻，我的心不是竹席子，不能够任意被卷起来，意思是对于要随别人的意志或者是环境的条件来更改我的心意，这个人有非常强烈的抗拒，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尊严、原则对他来说是如此地美好，如此地重要，这是绝对不能够挑三拣四、是不能够放弃的。他是一个不妥协的人。

我们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耿耿不寐，有着这么样的深层的隐忧。因为他是一个没有办法委屈自己的自尊心，没有办法扭曲自己的原则，没有办法去跟世间的其他的现实的条件去跟其他的人妥协的人。我们也就明白了，他兄弟会骂他，因为他们受不了他，怎么那么样不通人情世故啊，脾气又臭又硬。他是一个固执于自我信念的人。

堵：郁结于心，无法安睡

再往下看，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首先是“悄悄”，连字叠字，都是发自唇间的声音，这声音本身就带有坚持的感觉，相应的字义上面就是用来形容，好像有东西在心头上面反复刺着、让他的心很痛，一直打扰着他。所以忧心悄悄，不得安宁。为什么不得安宁呢？因为我得罪了身边众多的小人，为此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既要承担庞大的压力，还要蒙受他们的侮辱，所以这叫做“觏闵既多，受侮不少。”

接下来“静言思之”，这个“言”也是没有特别意思的一个语词。所以讲的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想啊想啊，这个“静”字，就呼应了前面所读到的“耿耿不寐”——在那么样安静的夜里，别人都睡着了，没有声音，我睡不着啊。因为我的心没有办法安定下来。

那么样地安静，但我一直想的都是，为什么会有这种让我看不惯的遭遇一直不断地降临在我身上。这个“静言思之”，又呼应了底下的这一句——寤辟有摽。

“寤辟有摽”指的是他躺在床上睡不着。我们上次跟大家解释过这个“寤寐”的“寤”字，就是躺在床上想睡、但是没有睡着。这是一个戏剧性的动作的描述：他被隐忧所苦，辗转难眠，实在是睡不下去，所以他醒过来就痛苦地拍打自己的胸口。这个是“有摽”，是打，而且打出啪啪啪的声音——四下都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他醒来。在那个痛苦当中，捶着自己的胸口所发出来声音，这是诗里面给予我们那么样鲜活的描述。

哀：只想逃离

再往下看：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这个“居”和“诸”，都是惯常连用的语词，用来表示呼唤，所以如果要变成白话，那就是太阳啊月亮啊，你们为什么总是必须要轮流黯淡不发光呢？到了夜里有月亮，太阳就不见了，到了白天太阳出来，月亮就不见了。意思是说，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够一直保持光明？为什么必然要有这么多的阴暗存在？

我心里面的忧愁就像是肮脏的衣服一样，让人极度地不舒服。你看他说“心之忧矣，如匪澣衣”，用这种没洗的衣服、肮脏的衣服来形容，显现出来这个人对于人、事、物，他都有洁癖。这样一种洁癖的人，夜深人静想了又想，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就只能够恨不得自己身上长了翅膀，可以飞到遥远的地方去离开这一切。

藏在自然描述背后的比拟：怀才不遇

这样的个性，这样的痛苦。我们在读了之后，其实一点都不陌生吧？任何时代，每个人的身边都或多或少应该遇见过这种有洁癖、坚持原则的人吧，甚至我们每一个人内在可能都有一部分的个性是这样的吧。

💡

这首《柏舟》多么精彩，跨越了两三千年的时间，仍然几乎可以如实地描述我们今天许许多多的人，在这样一个世故的环境和世界里面，我们的痛苦以及我们辗转反侧、会在夜里面跟自己过不去的那种强烈的情感。 ——杨照《中国经典导读》

整首诗读完了，然后我们才突然想——诶？这首诗有一个跟后面所有的内容都不太一样的开头，就是单独的只有那一句，后来再也没有提起、出现过的自然的描述。但是这个自然的描述好像也不是真正完全不相干、随口带到的一个开头。

所以让我们回头看一下，读一下这个开头的句子：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在水上漂的是一艘小船，但是诗里面告诉我们，这不是一般荒废、破落的小船，是用珍贵的柏木所做的一艘柏舟。好好的柏舟却没有拿来用，浪费在水上漂啊漂不属于任何人，也没有去哪里，这岂不就正反映了一个有洁癖、坚持原则的人，他在世俗的环境底下最常有的一种痛苦吗？

这种痛苦我们可以用另外一个成语来形容，叫做“怀才不遇”。尤其是自己会一直觉得我有这样的才能和品德，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够容许我，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认识我？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污秽肮脏跟我不能够相容？自己的才能因为和环境格格不入、无法发挥，不就如同是开头的这个自然的景象吗——一艘美好的柏舟空空地、无目的地漂流在水上。

跨越千年的相同情感

这诗多么精彩，跨越了两三千年的时间，仍然几乎可以如实地描述我们今天许许多多的人，在这样一个世故的环境和世界里面，我们的痛苦以及我们辗转反侧、会在夜里面跟自己过不去的那种强烈的情感吗？

贰壹贰 《柏舟》：跨越千年的同一种孤独

导语

相关原文

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