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想知道如何全面了解春秋这段历史？为什么会有春秋五霸？封建秩序又是用什么样方法崩坏的？杨照继续解读《左传》，让我们从开篇讲起。
文稿
带你走进一个真正的“春秋”
传统上面认定《左传》的作者叫做左丘明，我们透过各种不同材料把它经过了比对，大概可以认定左丘明应该是中国很早就成立了史官传统当中特别优秀的一个人。
在中国早在商代就已经出现了世袭的史官，左丘明非常可能就是出身于世袭的左史官的家族，这就可以合理地解释为什么他能够掌握跟运用广泛丰富的文献材料。
而不管左丘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们今天都要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因为《左传》比其他任何的文献都更加清楚、更加完整地保留了，西元前第八世纪末到西元前第五世纪初东周列国之间所发生的事。这也就是今天被统称为叫做“春秋”的这段历史时期。
“春秋”这个时代的名字就源自于《春秋经》。不过如果我们只是看《春秋》的经文，那我们就对那个时代真的叫做雾里看花，很难谈得上认知、了解春秋的人跟春秋的事。今天我们还能够谈论春秋的历史，其实主要靠的就是《左传》所提供的扎扎实实的内容。
《左传》真的重要吗？
《左传》帮助我们在2000多年之后，还能够具体感受到什么是封建秩序，在封建秩序底下的人们，他们是如何思考、如何行事。也能够具体地感受到这样一套持续了几百年的秩序，在这段时间当中正在逐步地衰退、瓦解，因而对这些人的生活、这些人的感受产生了多大的冲击。
当然，《左传》有它基本的限制——在《左传》的书里面我们看不到什么平民百姓的活动。《左传》的核心跟《春秋》是一样的，就是这个时代的列国关系，是在封建秩序当中具有特殊意义的事件，于是无可避免它是以国君、卿士大夫、贵族阶层的人物作为主角的。
《左传》和跟大家一起读的《尚书》很不一样，《左传》的文字风格跟后世的“中文”已经紧密相接了，而且它的叙述、它的议论有着非常特殊的感染力。所以长期以来《左传》被视为是中国散文的源头，也是两千多年中国士人必读，一定要学的文章的范本。甚至到了二十一世纪，现代的中学国文课本里面也还是经常有《左传》的选文。
不过透过单篇选文的方式来读《左传》，能够读到好的故事，却没有办法获得对《左传》比较全面的观照跟了解，尤其是无法掌握《左传》作为“解经之传”，它跟《春秋》经文之间的关系。
要弥补这样的缺憾，最好的方式是我们选一个大段，而不是单独的故事来读。不只是要看《左传》里面有记一些什么样的故事，有些什么样的文章，我们同时注意到《左传》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排列，它的顺序是怎么来的？还有它有什么样的结构？
霸主更迭的时代
过去读历史，我们早早就知道东周可以分成前后两期，前期是春秋五霸，后面是战国七雄，封建秩序在这段时间当中一直不断地崩坏瓦解，可是为什么会有春秋五霸？这个封建秩序又是用什么样方法崩坏的？ 我们很难抽象地来理解，不过如果依循《左传》的记录，随着《左传》这个时间的流变，我们就可以得到比较具体的感受跟掌握。
所以让我们试着从鲁庄公元年读起，按照《左传》原文的顺序，对照《春秋》经文来读。
鲁庄公年间，这正值春秋五霸崛起的时代，周天子的权威一直不断地下降，基本上周天子的号令越来越难要求各国遵循。所以齐、晋、宋、楚这几个古国大国借由军事跟外交的操作，把自己的地位提升到其它国家之上，代替周天子来维持封建秩序、封建规矩，阻止各国任意的彼此互相战争攻伐，新的国际秩序在鲁庄公在位的这二三十年当中所形成的。
鲁庄公刚即位的时候没有霸者，但是到鲁庄公三十多年后去世的时候，齐国已经明确拥有大家共认的霸主地位。而晋国的则正经过一场大乱，乱后掌权的晋文公不久就取代了齐桓公，成为新的霸主。所以鲁庄公这三十多年的时间列国当中所发生的事情，依照先后顺序，一件一件地在《左传》里面铺排，并在我们的眼前如此展开。
不需要刻意的解释，我们就能够看得出来什么叫做作“霸”，霸者这个角色的来龙去脉。还有在那个时代条件底下霸者有它的必要性，同时也就能够看得出来，封建秩序怎么会露出了种种的破绽，为什么会越来越维系不下去？而这两件事——封建秩序的崩坏和霸者的兴起，在这样的记录里面明确的是因果相连的。这就是因为旧秩序收束不住，所以需要新角色来压住场面。可是新角色的所作所为却反过来，又必然继续毁坏旧秩序残存的基础。
这是这段时间当中，我们所看到最主要发生的事。
从一个乱伦的故事讲起
开头鲁庄公元年，《春秋经》它的第一条是“元年春王正月”。相应的《左传》上面写的是，“元年春，不称即位，文姜出故也。”这一开头是针对文字做出的解释，依照春秋的通例，一个新的鲁国的国君上台即位，写法应该要像前面鲁桓公元年。鲁桓公元年写的是“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对照底下你就知道了不对劲。鲁庄公元年的记载明显少了“公即位”这三个字。那《左传》就帮我们解释，为什么？
那是因为庄公的生母，也就是鲁桓公的夫人文姜这个时候她留在她的娘家齐国，没有回到鲁国来，这叫做“文姜出故”也。“出”是不在鲁国，那这样我们还是不够了解，我们要进一步追问，那为什么文姜不在鲁？又为什么文姜不在鲁这件事情那么样的重要，以至于改变了《春秋》纪录鲁庄公即位的写法？
《左传》是把这段事件的始末记录在前一年，鲁桓公十八年。《左传》说“十八年春，公将有形，遂与姜氏如齐。”这一年的春天，鲁桓公他有外出的行程，这行程是要跟夫人姜氏一起，也就是文姜去了齐国。申繻曰：“女有家，男有室，无相渎也。谓之有礼，易此必败。”
这里引用了鲁国的一个大夫叫做申繻，他特别去劝诫鲁桓公说，“女人有丈夫，男人有妻子，不相违背，如此叫做有礼。如果不遵从的话，一定会带来祸坏。”这句话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不就讲的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夫妻是亲族的起源，必须彼此遵守婚约才叫做守礼。这不是常识吗？为什么申繻特别拿出来说，而且还要特别拿来劝解鲁桓公呢？我们继续读下去，就知道了。
“公会齐侯于泺（luò），遂及文姜如齐，齐侯通焉，公谪之，以告。”发生了什么事？鲁桓公跟当时的齐国国君齐襄公就在落这个地方正式地见面，结果齐襄公跟文姜私通。鲁桓公知道了，痛骂文姜。文姜就跑去跟她的情夫齐襄公哭诉告状。
而且还有更复杂的。齐襄公跟文姜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两个人私通，这就不只是让鲁桓公带了绿帽，这还是乱伦的行为。更糟的是，私通还不是第一次发生，许多人早有耳闻，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所以申繻才会一听鲁桓公要带文姜到齐国去，特别给他那样的警告。 申繻实际上就是要劝鲁桓公改变去齐国的主意，叫他不要去。你怎么会带着文姜去齐国？齐国有文姜的哥哥，齐国有文姜的乱伦私通的对象啊！传言纷纷的情况底下，让文姜回齐国，岂不是鲁桓公自己在他替她和齐襄公制造了幽会的机会？
接下来“夏四月丙子，使公子彭生乘公，公薨于车”，就发生了疑案。初夏这一天，齐襄公宴请鲁桓公，派公子彭生去替鲁桓公驾车，没有想到鲁桓公竟然就死在车上了。
从上下文看，《左传》已经提供了从动机到死因的解释了。因为鲁桓公是用这种方式死了，他死了之后，接下来鲁庄公要即位。
鲁庄公要即位，他的妈妈文姜就是因为去到了齐国才造成了鲁桓公之死，文姜却不回到鲁国，这当然是一件严重违礼的大丑闻。因为有这个大丑闻，所以《春秋》一定要把它表现出来，可是《春秋》表现的方式就是刻意地省略“公即位”，表示这整件事情在礼法上面是大有疑问的。《春秋》用这种方式来伸张封建秩序，当然我们就必须要搭配着看《左传》，我们才知道所谓的封建秩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及现实里面破坏封建秩序的又是如何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