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四|连庄子都难以做到的“齐物”|《齐物论》六

我们继续来介绍《庄子》这部重要的中国传统经典,这是道家思想的重要的起源。

“似是而非”的无限推论

在庄子的《齐物论》里面,他提出了一种告诫、他提出了一种建议,要我们取得更高的智慧,不要一直陷入在日常的是非对错的偏见当中。
他说:“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
这就是在讲说,我们现在听到一种说法一种意见,通常我们的反应是要去问、要去判断,这种说法、这种意见究竟类似符合我相信的道理,还是不类似、不符合。
但若是我们换另外一种反应方式,我们将自己相信的道理,和自己不相信的道理,把它加在一起,成为一个大类,成为一个更大的道理。那不管我们听到的那个说法、那个意见是什么,都一定包含在这个大类、更大的范围当中、这个大道理里。从这里我们要了解庄子的行文以及他的思想,我们可能就必须要动用现代的一些集合的观念,因为庄子运用了当时名家、名学他们建立的雄辩。
这里意思是说,有一个道理A,有一个道理B,那如果我们从集合的概念看,可以解释:要么B跟A有交集,要么B跟A没有交集。
所以庄子说法是“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与是类”指的就是这两者有交集,“与是不类”就是没有交集。我们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交集,可是我们可以不用知道。因为如果我们建立了一个新的道理、一个更大的集合,这个大的集合它等于A加非A。那我们的怀疑,我们的不知道就消失了。
我们就可以从逻辑上百分之百确定一件事:不管B是什么,B一定是属于A加非A这个大类,一定跟A加非A这个大集合有交集。要么它属于A,那它当然在A加非A当中。要不然它不属于A,那它就在非A里面,也一定是在A加非A这个大交集里。“虽然,请尝言之。”所以接着庄子再推演这个道理给我们听。“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
有开端,有来历,这是一种道理,我们可以把它当作是A集合。没有开端,没有来历,就是另一种道理,我们可以把它当做另外集合上的话,是非A。
再往前推,我们就能够推出一种还没有分辨有开端、有来历,或是没有开端、没有来历的道理。在集合上那就是非A且非非A。也就是同时包纳了,有开端,有来历,和没有开端,没有来历,这两种道理的道理。在集合上它就是A且非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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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子音义》中的《庄子内篇·齐物论》
“有”是一种道理,那就是A集合。“无”是一种道理,那就是非A集合。再往前推,我们推出一种尚未区分“有”与“无”的道理,这又是非A且非非A。就能够同时包纳“有”跟“无”,也就是建立了A且非A的这个更大的集合。不止如此,再往前推,我们还能够推出一种包纳了区分“有”、“无”、还有未区分“有”、“无”,那是A且非A的更大的道理。这个集合是A且非A,再加非A且非A。
这样的包纳涵化可以一直不断地往后推,将前面一项推论的正反两个集合加在一起,产生了新的大集合。
所以我们就知道了这段话,正就是前面所说的叫做“滑疑之耀”或者是“骨疑之耀”。庄子在这里建立了似非而是、又似是而非的逻辑推论,跟我们日常、平常的讲话的方式都不一样。听起来很奇怪,像是没有道理。但是从逻辑上追究,确实再真切不过。
也就用这种方式挑战我们,平常我们以为的A就是A,“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样一种世俗的确定,却被质疑,而且要让我们看到我们原来的信仰、我们原来的理解,是站不住脚的。也就是逼迫我们离开原本安稳明确的常识,产生了怀疑,产生了混淆。

“齐物” 之路上层层“言”的阻碍

“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在这种一层一层的“有”“无”的论证当中,人要如何确定你所主张的“有”,究竟落在这一层一层集合当中的哪一层、哪一边呢?
这个A,可能落在非A且非非A的集合当中,以非非A的这种反面形式出现,不必然是正面的;更不要说A也可能出现在A且非A的这个更大的集合当中。那我们要如何从这个集合里判断,这种我们原来所相信、我们所支持的信念,这个A到底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呢?
任何的信念,任何的判断,都可能在这样的一个更大的环境或更大的道理当中,它就显现出它的不确定性。我们之所以相信什么,我们之所以主张什么,都跟我们是在什么样的层次上思考,是有关系的,是由我们在什么样的层次上思考所决定的。所以你怎么会知道,你现在所主张的“有”,说不定其实是主张“无”的呢?
因为有不同的层次,就会有不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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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真经评注》中的《齐物论》
“夫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所以庄子就举了这个例子。
“有”“无”“正”“负”是在不同集合当中,有不同相反的意义。如此看来,我们以为的大小、长短都跟有无一样,失去了固定的意义。
所以我们大可以主张:全天下没有比秋天鸟兽身上新长的毫芒尾端更大的东西了。意味着如果你眼光,你所看的层级,就是这个“秋毫”,就是在这样的尺度、规模的等级上去看的话,那这就是全部,这就是最大的东西。
倒过来,我们可以主张泰山反而是小的,例如说如果你用的是整个大宇宙作为它的尺度跟规模,那泰山小得不得了,不是吗?
同样在时间上,那就看你的尺度是什么。全天下没有活得比刚出生就夭折的婴儿更久了,如果这个时间的尺度就是那么样的几天,我们把它当做是一个完整的时间尺度来看待的话,这就是饱满,不可能再增加了。
倒过来。如果你的时间的尺度是例如说喜马拉雅山的形成,那彭祖据说他活了八百年,这八百年相较于我们在看的这个时间的尺度,那还是死得好早,活得好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所以就是在这样一种“滑疑之耀”的逻辑说法当中,庄子得到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结论。
一层一层包纳涵化的集合当中,正负被混同取消了,区别无从建立,没有了绝对的时间长短区别,所以我就跟天地同等的长久;没有物体、彼此的区分,所以所有的万物都跟我混合在一起。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后来的人很喜欢引用庄子的这两句话,但他们往往都是把这两句话当作某一种主观唯心的感受、想象,并不了解庄子在《齐物论》文章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他是用“名学”细腻的形式逻辑思考推论出来的,这也就是“名学”这种形式逻辑思考后来在中国中断付出了的代价。一两千年甚至一直到现在,很多人就这样误解、误用庄子,而不自知。绝大多数的人对庄子这段文字的解释都是稀里糊涂,随便带过去的。
庄子接着又说,万物跟我为一,一切混同去除的区别,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但是当我们说“万物与我为一”,却仍然是在“说”,一旦说“万物与我为一”,那就不是真正“为一”了。他就区分开来,区分开“万物与我为一”的道理本身。
另外有“万物与我为一”这个被“说”出来的道理,于是这就不再是“一”,而变成了“二”。所以“万物与我为一”一旦变成了一个自觉,细分开来,于是“我”跟“万物”就又有了区别,“我”加上“万物”加上“万物与我为一”的这种自觉的概念,就变成了“三”。
所以如此以往,越变越多,以至于到后来就连掌管星历最会算术、最会数学的人,都算不过来了,何况是一般人呢?“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多么可怕!从无到有,不过就只是用语言表达一下,“万物与我为一”,就马上繁衍、分化为“三”。
那就更不要说从本来就有,就存在的分别上面去衍生出来,更多分别的“有”了。“齐物”没有那么容易,真正的齐物必须要停留在那个彻底不分别、不分析的状态,停在那个原点上,哪里都不去。
这是《齐物论》重要的解说的大的段落。清末明初的学者曹受坤在他写的《庄子·内篇》组里面就有这样一段话,他说:“至是齐物论正文已完,以下不过条列,以申述前旨。”这种看法不无道理,毕竟庄子自己都已经对于“言”、对于解释说明提出了警告。照道理讲,文章就应该要“因是已”,停止在这里了。
所以《齐物论》后面的篇幅,基本上就是站在已经建立了“齐物”的胸怀,拿“齐物”的观点来检讨一些我们习以为常的道理,予以修正与廓清。
很重要的,其中他要修正、廓清的是关于“道”的认识跟理解,因为这跟后面老子所提出来的道德主张是有关联的。所以我们下次再将《齐物论》里面对于“道”的一些说法跟大家整理。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齐物论》(节选)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夫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