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来读《楚辞》当中的《九歌》。《九歌》全部一共有十一首，讲的都是人跟神之间的关系。
《湘君》：想象力把河神带到人的面前
我们现在来读的是其中的第三首叫做《湘君》。
湘君是个河神，指的就是湘江。在楚这个地方，湘江是一条重要的河流，我们可以理解，人在面对湘江的时候，对于湘江那样的一种翻动，对于湘江不管是河上或者是河岸，各种不同的自然现象产生了想象。
想象在这里有两个不同的河神，一个是男性的河神，那就是湘君，另外还有一个是女的河神，那就是到了《九歌》当中第四首所要描述的《湘夫人》。
我们在读《楚辞》的时候，我们先要放掉过去传统当中，一讲到《楚辞》就联想到屈原，或者是误以为《楚辞》当中的绝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屈原所写出来的（的说法）。因为如果用屈原这样的一个作者的角度来读《九歌》，很多的内容我们就没有办法理解了。
要来理解《楚辞》，我们应该要回到的是楚人的“神巫”那样的一个传统，也就是巫跟神彼此之间的关系。
巫是代表一般人跟神沟通，来主持神的祭典的。而《楚辞》里面有很多都是来自于这种巫人，他们的心声，他们在跟神交往的过程当中所留下来的记录。
所以《九歌》就是非常明确祭典当中所使用的文本。我们用这种角度我们就比较容易理解，我们可以试着去还原，在祭典当中这些文本究竟是用什么样方式被展现出来、甚至有的时候被唱出来、被表演出来。
巫与神的对答
祭典当中会有不同的段落，而且会有不同的角色。比如说《湘君》这一首传统上就把它当作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巫所唱的。如果用这种方式来讲的话，有一些地方就不容易解释得通，或会解释得非常的明显。
例如有一小段：“驾飞龙兮北征，逭吾道西洞庭，薜荔柏兮蕙绸”。
这是非常清楚在描述飞行的经验，好像一下飞到天上去。这个飞行的经验，如果是由神巫唱出来的话就有点怪。
所以另外一种解读的方式，是要把《湘君》这一首分成两种不同的声音：一个声音是神巫的声音，一个是神，也就是湘君本身的声音。所以很可能在祭典里面，这是对唱的。
如果用这种对唱的形式来理解的话，会比我们把它全部都当做神巫所唱的要来得合理，也要来得有意义了。而且就更容易让我们体会感觉到这诗中非常生动、灵活的部分。
所以我会用这种方式来跟大家解读《湘君》这首诗。开头的时候，巫者先唱，巫唱什么呢？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说，你不来，你在那里犹豫着，你犹豫着不前来，留在那个河洲上，留在河的中间，你到底在等谁？它在描述的，就是江水流到了一个比较沉缓的地方。为什么产生了中洲？中洲就是河里面的沙洲，河水冲下来，如果到了比较平缓的地方，流速变慢了，这个时候泥沙开始淤积，河里面就会出现了中洲。
先民他们看到河流，他们把河流拟人化的时候，他们就会感觉到在河流慢下来的地方：“河啊，河啊，河神你怎么就不走了呢？你怎么就变慢了呢？”
然后再下来是湘君他所唱的，湘君就说：“沛无乘兮桂舟，美要眇兮宜修”，说我留在这里干什么呢？因为我在这个美美的船上，我要借这个机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南方楚人，他们喜欢用各式各样的香草，所以船上也要用桂木，或者是装饰桂花，让它有香气，这才是神灵所用的东西。
因为他是湘君，他是管湘江的，所以又说：“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我就要让沅水湘江都不要起波浪，我让江水缓缓安静地流，我不是不来，我是刻意让水流变慢，因为我的船就要到了。所以接下来再换巫者唱：“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我在这里等着，我在这里一直看，看着你怎么还没来。所以我就吹起了箫，这个参差指的是吹箫。我在想念谁？我当然在想念你。
再又轮到了湘君，湘君原来缓缓的要到这里来，但是就如同前面我们读过的《云中君》一样，神是难测的，我们看到预期他应该要做什么事，他会突然之间就让人失望，或者是没有按照人的预期来做。
他突然之间“驾飞龙兮北征”，他驾了飞龙上了天，然后换了一个方向往北边去了。“逭吾道西洞庭”，他转北飞向洞庭湖去了。
“薜荔柏兮蕙绸”，这个时候他所驾的飞龙船，是用薜荔柏非常珍贵的木材所装饰着，另外又用很多漂亮的蕙草来作为它的帷幕。
“荪桡兮兰旌”，另外用兰草编织成为席子，这个荪也是一种香草，用荪草绑着船桨，让它作为装饰。
“望涔阳兮极浦”，涔阳是个地名在北边，一路一直看到涔阳最远最远的远方，涔阳的水边。
“横大江兮扬灵”，跨过大江，这个大江应该指的是长江，是为了要去显扬神的威力，这段是湘君说的。湘君本来要来了，然后神巫在那里等他，等到以为快要到了，他突然之间又不来了，他一转，转到洞庭湖去，然后这就使得巫者非常的失望。
下一段巫者唱说“扬灵兮未极”，未极就是没有到达，没有来，你本来是要来，结果你没来了，你跑去扬威，你不来了。
一个失败的巫者
“女婵媛兮为余太息”，唉呀你不来了，旁边我的这些侍女们，她们都难过得替我叹息，因为我等不到你了。
“横流涕兮潺浚”，于是我就哭了。潺浚是流水状，所以不只是哭，哭得痛哭流涕。
“隐思君兮陫侧”，而且心里非常的难过。悱恻是痛苦，想你想到让我的内在如此的痛苦。
“桂棹兮兰枻”，于是我恨不得我自己就能够划着桂桨跟兰桨。这个棹跟枻都是桨的意思，我想象或者是我恨不得我现在就划着桂棹跟兰枻。
“斫冰兮积雪”，在航行，在哪里航行呢？是非常艰难的航行，在破冰要通过积雪才能够前进，这是想象。为什么这是想象、这是他认为恨不得呢？
后面又说“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这两句什么意思呢？
芙蓉原来长在水里，薜荔长在树上，他说我像在干什么呢？我好像跑到水里要去采薜荔，水里没有薜荔，我好像要跑到树上去摘芙蓉，树上不会有芙蓉。这四句讲的就是徒劳无功。
因为等不到湘君，所以心里面的心情，那么样的难过，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徒劳，就好像在北方极北最冷又是冰又是雪的地方，在那里划船一样，划不到我的目的地。
“心不同兮媒劳”，原来湘君啊湘君，你跟我是不同心的，这个媒指的就是中介，也就是灵媒也就是巫，所以这是他的思念，这是巫者之歌。
因为前面本来是一首迎神的歌，但是这个迎神并没有成功。这个歌接下来表达的是迎不到神的失望，这是一个巫者，一个灵媒，他失败的记录，他奉命在那里等着湘君，看着河水，觉得湘君要来了湘君要来了，但是突然之间湘君又飞走了。
这个巫者心里边非常的难过，因为他的任务失败了，心不同兮媒劳，我白白辛苦了一番，然后“恩不甚兮轻绝”，你跟我不同心，我没有办法赢得你的心。我跟你交情不够，所以你一下子就这样跑掉了，就这样让我失望吗。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这个时候原来流的很慢的河水又变得流得很快了，你驾着飞龙船一下就跑掉了。浅浅讲的就是流水很快的意思。“交不忠兮怨长”，哎呀，我用这种方式对你交心，跟你交往，结果你却不老实不忠实。
我当然有很多的埋怨，有很多的怨言，“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跟我约好了要来，你却没来。然后你就告诉我，你就找了借口，说我要到北方去显扬我的威力，真的就是这样。
“告余以不闲，朝骋骛兮江皋”，你知道我今天这一整天为了要来这里等你，为了要来迎接你，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早上就驾着车驾着马跑到江边去。
“夕弭节兮北渚”，晚上我到了北渚，才能够休息，这两地相隔得很远。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哎呀现在看一看，鸟停在屋顶上，水绕在堂下，在这屋子的周围。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所以很生气很失望，失望到就赌气把身上的玉器玉佩拿下来丢掉。这本来应该要是迎神用的，算了算了，放弃了。我既然迎不到你了，那就干脆把这些珍贵的东西统统都丢到水里去。
但是再接下来，“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我到远方的洲中，沙洲里的沙地去踩杜若，杜若是一种美草，一种香草，我就把这些送给旁边的人。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算了算了，既然等不到你，把那些应该要迎接你等你的东西，我也都丢了，那我自己去找一点别的乐趣，让我自己舒服一点。
这真的很有趣的一首诗。
这完全不是我们之前看到，或我们理解的那样一种中国情境底下的情感，这不是人的情感，这是一种特定的角色：灵媒的情感，这是巫者的情感。
所以，灵媒对于神有期待、有失望、有怨怼、有赌气。最后就说，你不理我你不来，那我不理你总可以吧？我不止不理你了，我不需要你了，我可以自己去找一点乐趣。所以叫做“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我把握时间，给我自己找一点点乐趣。这是一个非常有趣，带一点潇洒的神巫之歌。
相关原文
《九歌·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jiǎn)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桂櫂兮兰枻，斵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