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当中有一篇非常有意思的文章叫做《招魂》。
《招魂》:被“招”的魂魄的自述
在传统上面太史公《史记》里面把《招魂》的作者定为屈原。不过另外一种说法,说这是宋玉的作品。
然而如果我们回到《招魂》的文本本身,我们可以清楚地发现,这篇文章或这首长诗分成两大部分,一部分是最前面开头的时候,“朕幼清以廉洁”这段文字,还有最后面以“乱曰”开头的这一段。
这两段看起来是有特定作者的,因为他用第一人称来表达。可是中间有更大的一段,这应该是传统的仪式上面所留下的内容。不管它的作者是屈原或者是宋玉,他们真正做的应该是把传统招魂仪式当中的这套内容加了一个头加了一个尾,把自己跟招魂这件事情连接在一起,让这个文章看起来有一种个别性,或者是有一种自述的性格。但也因为这样就产生了招魂这两个部分性质上面的差异。
中间这一部分,这是别人要去招即将离开身体的亡魂所唱的、所进行的。但是加了头加了尾,就变成了自述,就变成了第一人称,变成了自我招魂。因为这样的一个自我招魂的框架,所以在传统上面也就被进行了各式各样象征性的读法。
文章一开头说“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意思是先说我从小到大基本上我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我没做过一些会污染我人格的错误的事。“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但我活在一个动荡的时代,我活在一个肮脏的世界里面,以至于我偶尔也无法逃避,会被污染。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所以我很大的一个遗憾是那个超越世界在主掌这些事情的人,给予我命运的那样一种力量,都没办法认识我如此美好的素质,以至于我一天到晚遭遇到那些我认为不应该降临在我身上肮脏的、倒霉的、讨人厌的事,以至于我经常心情不好。
因为他的这种埋怨告白,所以上帝就听到了,上帝就告诉巫阳说,唉呀,这个人其实本来是个好人,他的灵魂他的精神是好的,但是他现在竟然死了,他死得有点冤枉。
因此就要求巫阳你应该帮他,目前这个时候他魂魄离散,我想要让他的魂魄可以回到身体里,因此要招魂,意思说把魂招回来了之后,让这样一个冤枉死去的人可以活回来,可以不要死。
巫阳努力招魂的方式是“吓唬”
因此就说“汝筮予之”,他就命令巫阳你现在去卜筮,去查一下,看看他的魂魄在哪里?
有意思的是巫阳就回应上帝说,“上帝其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他说,唉呀,这个命令有问题,因为魂魄已经离散了,你叫我去卜筮,然后查一下他的魂魄在哪里?如果我照你的吩咐去做的话,这个程序做了,我跟你讲就来不及了。这个宝贵的时间当中,它的魂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了,很有可能我就找不回他了。于是巫阳就赶紧动作,“巫阳焉乃下招曰”,他不卜筮,他立刻招魂,“魂兮归来!”灵魂啊灵魂啊,回来吧回来吧!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这里有趣的是这首诗会一直不断的出现这个“些”字,“些”字是一个语词,结语的语词,它的作用有点像句点,这段话特别强调地告诉我们,前面这几个句子连到了这里,这是一个句点。这一段话它主要表达的意思到这里完结了。所以这句话它就说魂啊魂啊你回来吧,你为什么要离开这么久以来你都居住的这个身体,跑到别的地方去干什么?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详些”。你离开了美好的地方,去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我告诉你,你离开了这个好的地方,不管你到东西南北哪里都不对劲,哪里都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所以接着就描述东方,“东方不可以讬些”,这个又有“些”,强调,东方不能去,你怎么能够把自己的灵魂寄放在东方呢?
东方有“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东方有什么呢?东方有好高大的人,而且这种人他们专门抓灵魂专门锁魂的,而且是东方,所以再下来另外一个它又描述的重点。“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东方是太阳出来的地方,唉呀你以为东方跟我们现在这里一样?那里不是啊,那里有十个太阳一起出现,热啊,热到什么程度呢?金属跟石头都被融化了,变成了异状的流金铄石。
你到那里去干什么?“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人家住在东方,原来就住在那里的,他们早就习惯了,你不是啊,你一去你就糟了,你就会被拆掉,你就散了,你就没有了。

“归来兮,不可以讬些”,所以千万不要到东方去。接下来东方讲完了,要讲西方,这一整段就是东西南北上下,一共六段。所以同时这是一个想象的地理,而且想象关键的地方在于威吓,要把魂吓回来,告诉你说东西南北上下,那些地方最可怕最凶悍最奇怪的现象是什么?用这种方式描述出特别的想象的地理。
所以我们读《招魂》,我们不得不佩服楚人丰富的想象力。
东方不能去,接着南方也不能去。南方“雕题黑齿”,那里住的那种人,跟我们不一样,他们额头上面有刺青,它们的牙齿是涂黑的,更重要的是“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他们是吃人的,他们吃人肉,他们不止吃人的肉,把肉吃干净了之后,还要把人的骨头给腌起来,够可怕的吧。

还不止,“腹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那些大蛇在南方串来串去,“封狐千里”,还有多的不得了的大狐狸。“雄虺九首”,再加上有九个头的大蛇“往来倏忽”,爬来爬去,这里有那里也有。
这些九个头的蛇,那叫做“吞人以益其心些”。他们喜欢吃人,为什么要吃人?因为吃了人有益于他们的心,所以他们也许活得更活泼,活得更好,或者活得更久。因此南方能去吗?“归来兮!不可久淫些”,南方你不能就待,你碰到这些东西,你怎么待得下去呢?这个“久淫”的“淫”就是停留,淹留的意思。
再下来,“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西方也不可以去,西边最重要的是有大沙漠,“旋入雷渊”,流沙是一片沙所构成,但是跟水一样深,“雷渊”也就是在形容它像深渊一样,一旦掉下去,你就完全“爢散而不可止”,你就整个散掉再也凝聚不回来了。
“其外旷与些”,还有西方它的特色是非常的空旷,因此所有的一切都在空间被放大的情况下,尺寸都被放大了,红蚂蚁像大象一样大,还有黑色的大蜜蜂,每一个都像莆瓜那么大,你会碰到大蚂蚁,大蜜蜂,五谷不生,“从菅是食些”,那里太干了,所以长不出任何的谷类,要吃就只能够吃杂草、只能够吃木头,你有办法吗?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那里的土都有毒,碰到了连皮肤都会烂掉,也没有水可以喝。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那是太大的一个地方了,你不要去,赶快回来。
“归来兮!恐自遗贼些”,再不回来,你就会害了自己。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不行啊,北方也不可以停留,那北方如何呢?
“增冰峨峨”,一层一层的冰叠起来。西方的特色是干,那北方就是冷,冰堆得跟石头一样,变成一层一层的山,冰天雪地。“飞雪千里些”,羽翼飞起来那么远,那么广大,看都看不到东西。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东西南北都不能去,那魂还能到哪里呢?
不光四方之地,碧落黄泉也不能去的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你也不要到天上去,天上有什么?天上有九个关口,每一关都有一个虎豹,挡在关口,守在关口,“啄害下人”,你是从下面去的人,它看到你,它就把你吃了。“一夫九首”,还有那个九头的大巨人,它力大无穷,拔木,一拔可以拔9000棵树。这种人你碰到了你怎么办?
还有“豺狼从目”,那种天上的豺狼,它眼中没有任何害怕,这个描述非常的鲜活。因为豺狼虽然很多,但野生的豺狼,我们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的眼神是闪烁的,它们不断地在防卫,但是在天上,这里的豺狼它没有天敌,所以我们一看它的眼光就不一样,因为眼中显现没有任何值得让它畏惧的东西,这叫做“财狼从目,往来侁侁些”,来来往往,多得不得了,到处都是这种不怕人、不怕任何东西的豺狼!“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而且这些豺狼它们有特别的任务,那就是找到了人,把人咬起来,丢到深渊,丢到悬崖底下,那是它的工作,那是它的使命。
“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这些豺狼每天就在这里算它们的业绩,看它们咬了几个人,丢了几个人,然后丢到够了,才能够好好地睡觉,才能够下班,它这就是这样的,这是非常有意思的描述。
所以你看,有这些豺狼随时在那里巡逻,而且它们一定要咬了够多的人才能够下班去睡觉,你逃得掉吗?不要去吧,赶快回来。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你也不要到地底下,地底下什么呢?地底下有长角的土伯,而且它的脚是非常力的,它的拇指上面留有血迹,意味着它经常在杀人,经常伤人。这里还有“参目虎首”,这个老虎头有三只眼睛,后面跟着像牛一般的身体,它们的共同的嗜好都是吃人,“此皆甘人,归来!恐自遗灾些”,赶快回来,不然你会给自己惹来灾祸,这就是六段。
六段告诉那个刚刚离开身体的魂:东西南北上下,你都不能去!这是恐吓,恐吓跟你说,你不要以为你离开你既有的身体,也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你,绝对没有!
东西南北上下全部涵盖了,你无处可去。在这样的威胁之后,接下来一段是利诱,告诉魂说“干嘛走啊,干嘛走,你忘掉了吗?你原来所居住的这个身体,你原来所居的这个此世是多么样的美好?”先威胁,再利诱,如何利诱?这里面有很多精彩的想象。
相关原文
《招魂·节选》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 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 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 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巫阳对曰:“掌梦! 上帝其难从;若必筮予之, 恐后之谢,不能复用。” 巫阳焉乃下招曰: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兮!不可以讬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兮!不可久淫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 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 五谷不生,丛菅是食些。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兮!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 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 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 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 归来!往恐危身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 敦脄血拇,逐人伂駓駓些。 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 此皆甘人,归来!恐自遗灾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