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来读《楚辞》当中的《九歌》
“九”的特殊性
《九歌》虽然叫做“九”歌，但是其实总共有十一首。我们读下去会知道，它的每一首都是针对一个特定的神明，这一组作品显然是在讲祭神，还有跟祭神相关的事情。
叫做《九歌》，里面有十一首，传统以来有很多不一样的解释，最简单的解释我们最容易接受的，那就是我们把“九”这个数字还原成为一个大数，因为它在所有的数字当中是最大的一个数字，所以在古代通常超过九、当我们要形容其“繁多”的意思的时候，就把它命名成为“九”。
《九歌》描绘人与神之间的关系
另外，《九歌》是跟神有非常密切关系的一组作品。《楚辞》来自于南方，南方有非常多人跟神交接的祭典，在这个祭典当中，“歌”很重要，祭典里一定要有歌，有歌一定会有舞，所以有音乐，有歌舞。歌舞是人跟神彼此混杂、发生关系的一种非常重要的形式，是在这样的形式当中产生了人跟神之间密切的关系，因此叫做“歌”。
《九歌》一共有十一首，其中总共写了十个不一样的神，最后一首则是终曲，总结前面所有这些人跟神之间的关系。有趣的地方是，不一样的神在《九歌》里显现出不同的个性，同时也就指引了每一首当中要描述的有不同的方向，也运用了不同的风格。
欣然赴约的最高神：《东皇太一》
第一首针对的是东皇太一，这是最高总称的一个神。
因为是最高的神，所以《东皇太一》这一首跟后面的其它首不太一样，它基本上纯粹是对于仪式的描述，没有太多动作，也没有很清楚的感情。所以在读《东皇太一》的时候，我们读到的是它描述的那个祭典的情境。
首先是需要有良日、吉辰；在仪式当中需要有一些配件，哪一些配件呢？要有配有美玉把手的长剑，要有琳琅的玉器；接下来要有非常美、非常细致的席子，还要有玉瑱；另外也要有香草，一大把的“琼芳”放在旁边；另外还要有香草去蒸出来的猪肉，把它放在一个非常漂亮的盘子上面。
还要有可以喝的东西，这里有“桂酒”，还有“椒浆”，这都是酒，不过如果我们回到中国的古文当中，“酒”跟“浆”其实不太一样。“酒”指的是用谷类去酿的，“浆”则是用水果酿出来的，都是发酵的，今天我们就把它统称叫做酒。
桂酒是谷类发酵了之后加上了花，有花香，椒浆它本身应该是用水果酿成的，然后再加上了其它一点不同的香味，加上了其它的香料，类似像花椒一类的香料。所以有谷酒，另外有果浆。
再下来要有乐器，要有鼓，“扬枹兮拊鼓”就是把锤子举起来，开始打鼓，打鼓就产生了节奏。那要祭东皇太一，在这个祭典上运用的节奏是什么呢？文章里说“疏缓节兮安歌”，所以还是比较慢的、比较沉缓的节奏，要唱出比较清亮，或者是说没有那么激动的歌声。有鼓，有歌声，还有其它乐器的声音，有竽，有瑟。竽就是那个“滥竽充数”成语里面的所指的那种乐器，它是一个吹奏的乐器，瑟则是用弹的，这两种不同的乐器摆在旁边。
“陈瑟兮浩倡”，开始的时候打鼓，接着顺着歌的节奏，大家慢慢地唱，然后竽的声音和瑟的声音，这时有节奏地加了进来，这里我们可以说在音乐上那就是一个Crescendo（渐强），它就变成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这叫做“浩倡”。在这种情况底下才会有“灵偃蹇兮姣服”，意味着东皇太一的神灵下降来了。
传统对于这一段的解释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认为这里指的是神巫，是神巫出席了、出现了。有的认为这应该就是直接讲的是神。我自己比较接近后者的说法。因为在《楚辞》里面讲到神巫跟讲到神，其实有一些不太一样的用语。
所以就让我们这样假定，这里描述的是神灵下降了。所有的元素都齐备了，于是神灵他就在音乐当中跟随着人的音乐舞动着，因而出现了那样的场景，既生动，而且非常的庄重。
接下来我们就看到了神，神他有外表非常漂亮的服饰，接着还有动作，这是视觉的，然后我们的嗅觉，我们的鼻子里就闻到了“芳菲菲兮满堂”，因为神灵出现了，所以充满了芳香的气味，非常浓郁的气味。
“五音纷兮繁会”，接着各种不同的声音美妙地融合在一起。
“君欣欣兮乐康”，神灵下降，看到了所有的这一切，他非常的高兴，所以他就愿意赐给人们快乐跟安康，或者我们也可以说神灵在这样的环境，这个对的状态底下，他是快乐而且安康的。
这第一段描述的是祭东皇太一的场合，在《楚辞》里面我们看到的这种祭典，绝对不是北方的仪式，北方的仪式基本上是人跟主线之间的关系，是人跟人之间的仪式，但是南方的仪式却是人神共绘的一种特殊的场合。
《云中君》：“被神明放鸽子了！”
东皇太一他是最大的神，所以相对是最平静，最抽象的一种人神关系。接在《东皇太一》之后，《九歌》的第二首那是《云中君》，《云中君》就不一样了。
“云中君”，顾名思义，是在天上跟云有关的。我们在传统上面把云中君解释成为雷神、雷君。不过在文本本身，其实并没有那么明显的指涉，他讲的就是云。我们可以回头用我们的想象去还原《云中君》究竟在说什么。
那是南方的天空，抬头一看，随时都有云，随时都可以注意到云的变化。我们今天去到黄土高原、去到陕西周原，我们就会发现那叫做北方的天，或者是周人的天，大部分时候它是青蓝色的，连云都很少，所以为什么周人他会感觉到跟天之间是一种抽象的关系，天像是完整的覆盖在你的头上的一个抽象的存在。
南方的天和这种周原的朗朗覆盖的天很不一样，因为南方天上随时有云，有这么多的气候的变化，任何气候的上升下降都牵动到云，就使得云随时在变化。
我们可以这样素朴地去设想：南方人当他抬头看到天，他就看到了云，云时而下降，时而上升，又随时在变化，这云既像是神的显现，又像是有一个背后在掌管云的神灵。然后我们会感觉，我们跟这个神灵之间好像有一些什么幽微的关系。
《云中君》这首诗开头的时候就在描述如果要迎接云中君，要有一些什么样不同的装扮，是一些什么样不同的活动。
开头的时候是“浴兰汤兮沐芳”，“浴”跟“沐”在古文里面是有差别的。虽然我们今天都说沐浴，沐浴更衣。在古文里面，浴指的是洗澡，是洗我们的身体，那沐呢？沐是洗头，是洗头发，所以要用带有兰花香味的水来洗头发，然后再会用另外一种有不同香味的水来洗身体，接着换了衣服，换完衣服之后浑身香喷喷的，这个衣服上面有跟花一样非常漂亮的颜色，那个是颜色鲜艳的外表。
再下来“灵连蜷兮既留”，这个时候云中君的神灵，连蜷讲的就是云，那就是好像云慢慢地散了开来，慢慢地舒展开来，于是这样的云就感觉到他好像准备要从天空降临下来，会散在人间。
“灵连蜷兮既留”，那就来到了我们这里了，“烂昭昭兮未央”，神灵是有光彩的，而且这光彩在人的眼里面看起来是没有穷尽，没有边界的。
“蹇将憺兮寿宫”，这个“憺”字是心字边，然后一个詹，这个字其实到后来在我们的口语里面意思就是“待在这里”、“待在哪里”、“待了多久时间”的那个“待”，所以意思是说神这个时候就愿意留在，待在我们帮他准备好的他的寿宫。“与日月兮齐光”，因为他是云中君，来自于天上，跟同样属于天上的现象，像是太阳月亮，都放散着一种超越的光彩。
“龙驾兮帝服”，他有一条龙，帮他拉着车，穿着非常辉煌，也就意味着不是人间、不是人世的衣服。
“聊翱游兮周章”，他就在这附近周围游晃逛一逛。“灵皇皇兮既降”，他就非常气派地下降了。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意思是说他那个很气派的模样，神灵已经下来，一直下来、一直下来，他在下来的过程当中突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样的理由，我们认为他已经愿意下来在我们当中了，他却突然又高飞，飞到云里面去了。
“览冀州兮有余”，他飞到哪里去呢？他越飞越高，高到一定的程度，我们想象，我们理解，从那样的高度，一眼就看超过了冀州，他的高度那么高了，冀州不过就变成了小小的一块地。
再往上、再往上，“横四海兮焉穷”，到了那样高度，他连看到四海都没有问题了，连四海都不会是他的局限。
云中君原来下降准备要待在我们这里，但怎么却又飞走了呢？所以再来就变成了人的感慨，原来在期待云中君的人，就不得不说“思夫君兮太息”，叹气了。“极劳心兮忡忡”，你让我感觉到忧心忡忡，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他在思念云中君，说：“你本来不是已经答应要来了，你都已经下降到了一半，你怎么又跑走了呢？”这里最大的特色也就是这诗结尾的这两句。那是南方《楚辞》的特色，我们不会在《诗经》北方的作品里面看到，《诗经》里有很多的思念，但是思念是人跟人之间的事情。
这里《楚辞》表达的是人对神的思念，“人会思念神”这件事情对北方的文化来说很陌生，但是这最清楚地显现出来神人之间的关系在南方如此的密切。你不是敬畏他，你不是害怕他，甚至你不是祈求他，有的时候，人跟神之间像是对待情人一样，所以抱怨着:“你怎么一下就走了呢？你怎么走一下就走了，不理我了呢？”
《云中君》这还是相对比较含蓄的表达，到了《九歌》的后面，人跟神之间的关系甚至会更加的浓烈、更加的缠绵呢。
相关原文
《九歌·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ěr)，璆锵(qiú,qiāng)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 盍(hé)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 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fú)兮拊(fǔ)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 君欣欣兮乐康。
《九歌·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蹇（jiǎn）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biāo）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