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远流长的“怀疑”精神
《天问》真的就是一连串的问题。他一共罗列了一百七十二个问题,只有问题没有答案,一直不断地问。它反映出两件事情。
第一个,我们可以从这个问题当中我们集合了、我们整理出当时到了战国时期楚地他们对于自然,对于天文,对于地理,对于人世,对于传说,对于神话,对于历史,他们究竟有一些什么样认识跟理解。
另外一方面,这里面充分显示出非常强烈的一种怀疑的精神。
例如说《天问》一开头的时候,先问的就是开天辟地,我们今天对开天辟地有说法,但是既然是开天辟地,那不就是没有人吗?没有人,你怎么会留下记录?是怎么样让我们对于开天辟地的状况能够留下说法的呢?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怀疑的精神。
然后接下来有很多的问题问的都是有的人告诉我这样,另外别种说法是那样,哪一个的才是对的?如果这个人是这样说,那他怎么会这样说?于是《天问》很关键的一件事情,他就表现出南方楚地的怀疑的精神。
我们回顾一下,例如说之前读过的《论语》,《论语》里面不断地提到孔子到了南方讲到了楚人,楚人的态度都跟他到别的地方遇到的人不一样。
几个重要的故事里面,那些骂孔子的,基本上都是楚人,有人骂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有人骂他干嘛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做不了,为什么还要在那里勉强去做?
这也就意味着楚人他们有一种特殊的精神,正因为跟中原有一定的距离,有一定的隔绝,而发展出了他们自己独特的文化。那种文化当中不会随便就是接受原来来自于中原里的一些既有的答案,所以《天问》本身是一个大怀疑。说了是一个大怀疑,有这么多的说法,从这里来从那里来说了一大堆,你要我就这样接受我没办法,因此我要问,我要一直问。
事实上我们就是要去了解掌握这种精神。在这个之后我们才能够接下来读《庄子》,因为《庄子》就是这种精神底下一个最重要的彰示者,把所有一切过去人家以为或人家给的标准答案统统打开来,打开来之后重新思考。这就是为什么到了五四时期,像胡适,他在整理国故的时候重新看待先秦思想。
他曾经说庄子有一种尼采的精神,庄子跟尼采两个人之间的连接是什么?那是一种重新评估一切价值的精神。这种精神和《天问》里面所表达出来的那种疑问跟疑惑是非常接近的。
问关于自然与地理的一切
《天问》里面问了各式各样的问题,例如说问,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烛龙(烛龙是人首龙身的神,红色的皮肤,住在北方极寒之地,睁开眼就为白昼,闭上眼则为夜晚,吸气为冬天,呼气为夏天,能呼风唤雨)为什么能够照耀得到?这是来自于当时的传说。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时候,若木,也就是生长在太阳上升的地方,为什么会有光华?
意思是说在太阳之外还有别的光源吗?如果只有太阳一个光源,那为什么会有烛龙的故事?
还有我们看东方,在太阳升起来之前,为什么就已经先有了光亮?
又例如说《天问》里面问,有些地方冬天是温暖的吗?有什么样的地方,夏天是寒冷的吗?
有什么样地方长着不是树林,而是石头林呢?
什么样的野兽,能够说人话呢?
什么样的地方有虬龙,它背着大熊到处遨游?
另外九个头的大蛇,来往倏忽,它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什么样地方的人可以长生不死?
东方有特别高大的长人,他们长得那么高,他们在防守什么?这里其实很关键的一个共同的问题在问,有这么多关于这些奇特现象的记录,但是它到底在哪里?意思是我没看过,我到哪里可以去找得到,我没有办法去证实这些说法里面这些记录里面的种种现象。
于是再下来又问,有一种浮萍可以蔓延得密密麻麻,又有一种形状像麻长着荷花的枲草,那他们都长在哪里呢?
有一种蛇可以吞掉一整只的象,那这个蛇要有多大呢?
黑水、玄趾山、三危山、传说当中的山那都在哪里?听说这里的人寿命非常的长,那长到什么程度,他们到底可以活多久?
另外一种脸部跟四肢都像人的叫做鲮鱼,又有一种形状像鸡的鬿雀,白色的头,它有老鼠的脚,而有老虎的爪子,会吃人。这些动物又长在哪里呢?

刚刚讲到了这几座山,另外还一个重点的山,也非得被问一问不可。那是昆仑山。因为昆仑山是楚国神话当中最高的仙山,就认为是在最西边的地方。神仙是住在昆仑山上的。
但是《天问》不放过这么简单的传说的说法,他就问,昆仑山还有昆仑山最高的地方称之为叫做悬圃,像是一个可以通到天上的一个空中花园一样。在哪里呢?有人去过吗?或者是有去过从那里回来的人吗?
据说昆仑山上有九重的增城,意味着昆仑山上的城,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非常的高,那到底有多高呢?那么这增城四方的城门,既然这么高的城,这么高的城门,那请问是谁在出入呢?意味着为什么要这么高的城?为什么要这么高的城门?意思是说有这么高的人,所以需要让他们这样进出吗?据说昆仑山西北边的门经常开启着,那是因为要让天地的元气在这里作为通路,这都是关于神话以及神话和自然现象结合在一起所产生的好奇的问题。
另外还有些问题就关系到了历史,关系到了神话,像是康回大陆撞毁了不周山的天柱,那为什么大地就向东南倾斜了呢?
整个九州大地到底是如何形成的?那九州大地为什么不是平的?为什么会有河川?为什么会有山谷呢?
百川东流,但是再怎么流,一直流,为什么大海不会满出来呢?有谁能够知道?有谁能解释呢?
整个大地是东西比较长还是南北比较长?大地从南到北是椭圆形的,那它的宽度到底有多少?这是关于当时地理知识的一些连串的问题。
关于历史,宝贵的记录
关于历史的“问”还有历史。
比如说尧本来不愿意让鲧治理洪水,那众人为什么要推举鲧呢?我们知道这个传说的故事是本来尧不想让鲧治理,但是因为四方都推举鲧,所以让鲧去治理。
鲧就用了围堵的方法,结果后来就是大失败,以至于被杀了,才由他的儿子大禹接手,用疏浚的方式解决了洪水的问题。
不过对这个故事,《天问》就问说,那为什么尧明明知道他不行,那为什么其他人要推举他呢?还有那为什么尧又接受了,明明知道他不行,还是让他去,然后以至于有这个悲剧的失败故事呢?
当大家都说何必担心,让他试试吧,这个时候鲧为什么敢去治水呢?因为他看到了鸱的飞翔,跟龟的曳尾而行,这又是其中的一个传说的说法,那怎么可能从鸱的飞翔跟龟的曳尾而行,就能够悟出治水的方法呢?好,照着他的方法做下去,看起来做到了有可能会成功。尧却把他处死了,为什么?这个鲧死在羽山,为什么他过了三年,依照传说他的尸体还不腐化?
大禹是鲧生的,但是为什么没有继承他爸爸的方式?而把爸爸治水的方法给改变了呢?禹继承了先业,完成了他父亲未尽的施工。他继承他爸爸,但为什么两个人思考,两个人的谋虑完全不同?
还有那么大那么深的洪水是怎么可能可以被填平的呢?大禹又是根据什么样的准则来划分九州土壤的等级?这个是在《尚书·洪范》里面就已经开始的,传统地,把中国的土地分成了九州,还要平等,说九州它的土壤有不同的等级。大禹看到应龙以尾画地,就顺着它的痕迹,把洪水导入到河海当中,那这个应龙是怎么画的?为什么这一画大禹就想通了呢?洪水又是如何经过了江河而流入到海中呢?从治理洪水的这件事情来说,鲧有什么样的贡献?禹的贡献,又如何呢?
我们可以发现在《天问》的这个一连串的问题当中,和中原我们后来知道的,我们后来留下来的传说不太一样。在这里鲧是一个有才干而且正直的人,并不像是后来所说的那样一种无能而被杀的人。
关于禹还有一连串接下来的问题。

禹摩顶放踵,为天下百姓奔走到四方去巡查,那他怎么会遇上嵞山氏之旅?在台桑的地方和她往来呢?因为真的照传说当中那么忙,他怎么成家的呢?是不是担心他没有后嗣,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跟嵞山氏结婚呢?
禹死了之后他的儿子益得到了帝位,那为什么禹的儿子启却又夺了益的帝位?益的位置,启既然得到了帝位,为什么又被益给幽禁了起来?启遭遇到这样的危难,他到底是怎么脱困的?为什么益的部下最后都投降了启?启有没有受到什么样的损伤?为什么益的国运那么样的短?而禹的子孙却能够承继下去?
启献祭上帝得到了天月,叫《九辩》和《九歌》,启要生下来的时候,禹正在治水,化作大熊在穿山,启的母亲涂山氏看到了,大吃一惊,化为石头,石头迸裂才生出启来。
为什么儿子却用这种方式害了母亲?让母亲碎裂变成遍地的石块?这里面讲的都是夏朝,也就是夏禹。这里讲的是夏朝开头的故事,而且是以启跟益争夺帝位作为主体。根据一般的传说,禹是把天下让给了益,但人民喜欢启,所以立了启。但是显然《天问》里面他们问的、所根据的这个传说又不太一样,在这里启跟益他们是经过了一番争夺,而且在争夺的过程当中有许多的曲折。
另外又问大鸟为什么鸣叫?到底死在哪里?这显然不是一般的大鸟,这是神话当中的大鸟。
另外神话当中的雨神叫做屏翳,他能够呼风唤雨,这个能力是从哪里来的?
据说风神的身体长得像鹿,为什么他的身体会长成像鹿呢?
大龟顶着海中的五座仙山,那怎么原来会流动的山就不再动了?意思是说,本来大龟一动山不就就跟着动吗?但是我们看海中的这五座仙山,它明明就不会动。
我们把船放在陆地上航行,怎么能够走得动呢?我们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来源,“陆上行舟”这个故事究竟是什么。
另外又问到了夏朝“少康中兴”所留下来一些故事。说这个浇也就是寒浞的儿子到嫂嫂女歧的房间里,到底请嫂嫂帮他做什么事?最后两个人竟然就有了这个关系。女歧是替浇缝衣服,两个人趁机同睡在一个房间里吗?
少康怎么趁着打猎的机会杀了浇割了他的头呢?少康又怎么会在杀浇的时候误把女歧当作了浇,杀错了人,而让自己遇到了危难的呢?
少康当初计划要灭浇的时候,徒众很少,怎么势力会越来越大?浇有能力灭掉了斟寻国,那少康又凭什么灭了浇?这一段故事,这是另外一个作用。让我们明白后来我们所留下来知道的,关于夏商周的这些历史的故事,或者是历史的记录,是经过整理的。
后来整理完的这些故事,跟当时《天问》这些人他们所知道的是不一样的。
他们问的很多问题的背景,像是浇跟他的嫂嫂女歧之间的关系,我们今天已经不确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读《天问》,就会发现非常有意思。因为里面问了很多跟夏朝有关的事,这是在其他的历史里面没有记录的。
我们就可以知道关于夏朝很多的传言,到了战国时代,至少在楚国还留了很多丰富的内容。可是等到太史公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很可能很多的记载、很多的故事都消失了。
因为《楚辞》的时间比较早,到了《史记》有些东西就流失了,不过我们也不能忽略,也有可能有地方的因素,也就意味着这是在南方特别流传的。
因为楚的地理位置,我们讲楚在吴蔡之间,在九歌当中有吴的歌,有蔡的歌,蔡就是夏朝的根据地。在今天的河南湖北这个地方,这就是当年夏朝他们的根据地。也有可能因为这样的地理的关系,所以楚人跟夏朝的关联远比周人跟夏要来得密切。
所以用这种方法《天问》很可能帮我们保留了,虽然片片段段、到今天没有办法完整的解读,但是这是夏人对于夏历史的一些说法,跟后来周人所流传下来的就不太一样了。
这是《天问》极为有趣,但是又充满了各种让我们困惑的内容。感谢大家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天问》(部分)
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 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 顺欲成功,帝何刑焉? 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 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 纂就前绪,遂成考功。 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洪泉极深,何以窴之?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 河海应龙?何尽何历? 鲧何所营?禹何所成? 康回冯怒,墬何故以东南倾?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 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东西南北,其修孰多? 南北顺椭,其衍几何? 昆仑悬圃,其尻安在? 增城九重,其高几里? 四方之门,其谁从焉? 西北辟启,何气通焉?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 何所冬暖?何所夏寒? 焉有石林?何兽能言? 焉有虬龙,负熊以游? 雄虺九首,鯈忽焉在? 何所不死?长人何守? 靡蓱九衢,枲华安居? 灵蛇吞象,厥大何如?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鲮鱼何所?鬿堆焉处?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於台桑? 闵妃匹合,厥身是继。 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 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蠥。 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 皆归射鞫,而无害厥躬。 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 启棘宾商,《九辨》《九歌》。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冯珧利决,封豨是射。 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 浞娶纯狐,眩妻爰谋。 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阻穷西征,岩何越焉? 化而为黄熊,巫何活焉? 咸播秬黍,莆雚是营。 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 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 蓱号起雨,何以兴之? 撰体协胁,鹿何膺之? 鳌戴山抃,何以安之? 释舟陵行,何之迁之? 惟浇在户,何求于嫂? 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 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 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汤谋易旅,何以厚之? 覆舟斟寻,何道取之?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 妺嬉何肆,汤何殛焉? 舜闵在家,父何以鳏? 尧不姚告,二女何亲? 厥萌在初,何所亿焉? 璜台十成,谁所极焉? 登立为帝,孰道尚之?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 何肆犬豕,而厥身不危败? 吴获迄古,南岳是止。 孰期去斯,得两男子? 缘鹄饰玉,后帝是飨。 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 帝乃降观,下逢伊挚。 何条放致罚,而黎服大说? 简狄在台,喾何宜? 玄鸟致贻,女何喜? 该秉季德,厥父是臧。 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 干协时舞,何以怀之? 平胁曼肤,何以肥之? 有扈牧竖,云何而逢? 击床先出,其命何从? 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 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 昏微循迹,有狄不宁。 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 眩弟并淫,危害厥兄。 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 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 水滨之木,得彼小子。 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 汤出重泉,夫何辠尤? 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 会朝争盟,何践吾期? 苍鸟群飞,孰使萃之? 列击纣躬,叔旦不嘉。 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 授殷天下,其位安施? 反成乃亡,其罪伊何? 争遣伐器,何以行之? 并驱击翼,何以将之? 昭后成游,南土爰底。 厥利惟何,逢彼白雉? 穆王巧梅,夫何为周流?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妖夫曳炫,何号于市? 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齐桓九会,卒然身杀。 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 何恶辅弼,谗谄是服? 比干何逆,而抑沈之? 雷开阿顺,而赐封之?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 梅伯受醢,箕子详狂? 稷维元子,帝何竺之? 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 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 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 伯昌号衰,秉鞭作牧。 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国? 迁藏就岐,何能依? 殷有惑妇,何所讥? 受赐兹醢,西伯上告。 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 师望在肆,昌何识? 鼓刀扬声,后何喜? 武发杀殷,何所悒? 载尸集战,何所急? 伯林雉经,维其何故? 何感天抑墬,夫谁畏惧? 皇天集命,惟何戒之? 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 初汤臣挚,后兹承辅。 何卒官汤,尊食宗绪? 勋阖梦生,少离散亡。 何壮武历,能流厥严? 彭铿斟雉,帝何飨? 受寿永多,夫何久长? 中央共牧,后何怒? 蜂蛾微命,力何固? 惊女采薇,鹿何佑? 北至回水,萃何喜? 兄有噬犬,弟何欲? 易之以百两,卒无禄? 薄暮雷电,归何忧? 厥严不奉,帝何求? 伏匿穴处,爰何云? 荆勋作师,夫何长? 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吴光争国,久余是胜。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 吾告堵敖以不长。 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