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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楚人面对死亡的不同态度|《招魂》下

诱惑亡灵的第三步:享乐场景

“招魂”是楚国的非常特殊的一种仪式,是人即将要去世的时候,想尽一切的办法,想要把他的魂留在他的身体里,或是感觉到他的魂刚刚离开了他的身体,我们也许还有机会借由各种不同的方式,把他的魂招回来。用什么样方式呢?基本上是威胁跟利诱。
先是威胁,告诉他说,离开了这个身体,离开你原来活着的生命,你去到了东西南北上下所有各种不同的方位,你都得不到好的待遇,每个地方都是可怕的,所以把他吓回来。
接着则是利诱,利诱就刻意地凸显了人活着,在生存的时候,我们能够有的各种不同的想象。告诉你,你要记一下,你要回想一下,你住在多么美好的地方,在这美好的地方有什么样的少女在那里服侍你?
服侍你干什么呢?服侍你吃,你可以吃各种不同的美食,而且配着美食,又有美酒。
之后等到美食、美酒都描述完了之后,接下来这么一个句子就这样给了我们转折,叫做“美人既醉”。
“美人既醉”也就意味着大家都喝得很高兴,不只是你喝醉了,你身边陪着你的美人也醉了。一旦开始醉了,喝到这种地步,就要有唱歌,有跳舞。所以在这里接着有音乐,有钟、有鼓,然后要“造新歌些”,也就是要有流行歌会,要有流行音乐,最新从来没听过的这些歌曲,就在这里唱了出来。
谁唱呢?美人跟你一起喝酒,美人跟你一起听人家唱,甚至美人跟你一起唱。
朱颜酡些”,酒的颜色上到了每人的脸上。“嬉光眇视,目曾波些”,那些眼光开始流离,眼光流来流去,就产生了奇特的魅力。
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从那样的一种眼光看过去,他们身上的衣服格外的华丽,但是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头发披在额头上,“艳陆离些”极度的艳丽啊!
二八齐容”,他们都是少女,而且好几个,她们一起起身跳舞。
衽若交竿”,她们因为在跳舞,所以她们的身影瘦瘦的,非常灵巧的身影错落交杂,就像是竹子长出来的竹子一枝一枝地在那里交错着。
明万历48年乌程闵齐伋三色套印本《楚辞》中的《招魂卷》
明万历48年乌程闵齐伋三色套印本《楚辞》中的《招魂卷》
竽瑟狂会,搷鸣鼓些”,歌舞越来越激烈,这个时候音乐的声音狂乱猛烈地交汇在一起,这中间还有着敲鼓的声音,以至于这个舞厅里面、这个空间震动起来,大家就唱起《激楚》,这也就是楚国楚地的歌曲。
那是最高亢的,也就是唱这种非常高亢的湖南歌。唱完湖南这个地方的歌,再下来唱吴歌,就是稍微温婉一点的浙江这个地方的歌,甚至可能会唱一点湖北的歌,最后才演奏更平缓的“大吕”。
“大吕”是一种音律,也是一种乐曲,是一种曲调的名字。而在这样的一个宴会当中,“士女杂坐,乱而不分”,男男女女是没有区隔的,彼此就混杂着坐在一起,没有任何的特定的秩序。
他们男男女女衣服上面的带子到处乱披,到处乱放,“班其相纷些”。
为什么要特别描述衣带呢?也就意味着衣带都可以这样,彼此互相交杂的,那人当然也就是那种,人也就是彼此互相交贴,甚至近于淫乱的场面。这么好玩的这种场合,你不回来,你不参加,你不觉得可惜吗?
郑卫妖玩,来杂陈些”。这里还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好玩漂亮的东西,都齐聚在厅堂之上。
激楚之结,独秀先些”。楚音唱到了最后,还是要回到楚国的歌曲,会认为楚歌是最好听的。唱完了之后接着要干什么呢?接着就是把各种不同的玩具,当时称之为叫“六簙”的,这些簙系赌博所用的东西都搬上来。
分曹并进,遒相迫些,成枭而牟,呼五白些”,这都是形容在那个厅里面,大家互相下棋竞争,或者是互相赌博,想要赢,就在那里叫着,赢了就说我赌进加倍,到时候还要说不要走不要走,再来一场,再来一场。这样子“晋制犀比,费白日些”。用这种方式耗掉了一整个白天,白天结束了,热闹还没结束。
娱酒不废,沈日夜些”,就算白天过完了,晚上继续过,就把那个带有烧起来有香气的蜡烛点起来,到处点着。
结撰至思,兰芳假些”,每一个人就把自己所想的东西要放在一起,这指的是什么?要一起吟诗作乐,一边喝酒,一边吟诗作乐。等到大家都尽欢了,还会想到说,应该让我们的先人,都可以跟我们一起分享。于是到这里又重复说,“魂兮归来!反故居些”,回来吧,回来吧。
你看,这是楚人南方人的生活,或者是他的生命,这叫做生活,意味着他们认为活着就应该这样,活着可以是这样,如果你了解了活着是怎么一回事,你不会想要死。死了干什么呢?
因此当你回想起被这种活着的情景吸引了,你当然一定要回来。
这是《招魂》当中的第二大段。

楚人面对死亡的高度尊重

如果你将现在流传下来的《招魂》全篇从头到尾看了一下,你就会发现这个中段非常的完整。而相对应的前面那一小段跟后面一段,感觉上像是拼上去的。
这也就是在读《招魂》的时候不同的主张或不同的看法。我自己认为《招魂》的中间这一段应该是传统的,那是经过了非常长的时间,而且真的有仪式上面的作用,所以才会那么样的精彩,那么样的完整,这是实际仪式,招魂用的。
但是前后那两段那应该是后来才补上去的。也就是文人在这个传统的内容上面加了别种东西,以至于让整篇文章的个性跟它的用意,有了不同的层次。
《离骚图》中的《招魂卷》,清初刻本
《离骚图》中的《招魂卷》,清初刻本
中间的这段《招魂歌》,它很长,而且有很多的细节,为什么这么长?为什么要这么多的细节?
因为这是招魂,要确认那个看起来死了的人,他真的不回来了,所以要够长,你不能够草率,不能三言两语,然后就把这件事情结束。那就表示你不是认真的想要做最后的努力,把这个人的灵魂招回来,让他起死回生。
这是一个很长的仪式,一点一滴一点一滴,从东、西、南、北、上、下,叫你回来,回来到了城门,再回到宫室到庭院,接下来到内里,到内饰,再回到厅里面,然后在那里吃饭,在那里喝酒,在那里唱歌跳舞,在那里赌博游戏。因此这就是用非常辛苦的方法,把在一两天当中,作为一个楚人能够活着最美好的所有的事物全部集中在一起,然后唱给这个亡魂听,用这种方式想要把他给拉回来。
如果说在这样充满细节的《招魂歌》、招魂的仪式,从头到尾都进行完了,人没有回来,这个时候我们才能够确定他死了,于是接着才有挽歌,然后才是丧礼。
这就是楚人他们一套非常完整面对死亡的方式。

灵魂的自白:我不能不离开这个世界

不过《楚辞》当中《招魂》这首诗经过了文人的修改,那就是加了前面跟后面两段,这前后两段,也就改变了《招魂歌》的性质,让它从原来的这种仪式变成了自我招魂。
他说,我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上帝想要让我可以回来,因此叫巫阳来唱这首《招魂歌》。
在《招魂歌》结束了之后,还有后面一段,最后的这一段是讲说,虽然巫阳唱了《招魂歌》,我却不能不离开这个世界。最后一段很感人,但是它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感慨,让我们会觉得跟中间这一段的《招魂歌》有点格格不入。
只是说我走在路上,看到路上的植物,走在江边,看到了江边的景色,回想起生命当中一些重要的情景,其中包括了跟君王去打猎,然后在这里不只是怀想,而且有悔悟,悔悟就是时间再也回不来了,所有我想到的怀念的这一切都回不来了。
也就意味着就算我回来了,我继续活下去,也已经不是这么回事了。
所以今天所留下来的《招魂》是一个不平整的作品,中间一段是《招魂歌》,前后两段可能是屈原或者是宋玉后来加上去的。
这加上去的部分,事实上否定了《招魂歌》的招魂功能。因为最后是说我不会回去,而且是说回去也没有用。
文章全文的最后一句叫做“魂兮归来,哀江南”。意思是我就算回去了,我的魂能够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但是有一种东西是绝对回不去的,那是时间,时间是无法逆转的,我曾经有过的生命的辉煌,就只能够是记忆,再也不可能变成事实。那样的情绪转折很快,而且有点怪。
《招魂》本身原本是一个非常明确的功能,用最夸张的方式要把魂逼回来,或者是要把魂诱惑勾引回来。然后这样的文章在那个描述的过程当中,其实极为有趣,因为在那个将死或刚死的人旁边,唱起这样的歌。
可是这个歌唱到后来全部都是欢乐的,是人活着的最欢乐的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勾引才刚离开的魂能够回来。
所以我们记得刚刚那个《招魂歌》,讲到最后热闹得不得了,所有的人有的喝醉了,有的在赌博,大叫小叫,输的赢的,所有的人都在那里欢乐得不得了,热闹得不得了,到什么样的程度呢?以至于我们的先人死去了的祖先,在天上都可以感觉到世间的快乐,叫做“乐先故些”。
这样极端热闹欢乐的场景,在文章里却一下子落寞下去,就说,我不会回来了。当我要回来,我想的是那些最美好的东西,那不会是赌博,不会是喝酒,这个情绪之间的对应对照,是《招魂》作品当中很特殊的一点,那就看我们选择用什么方式去解释。
当然你也可以说,因为有这样一个落差的存在,所以让《招魂》这个作品有特殊的力量,让你看出这个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不重要,都不是真的那么样的美好。
有些真正美好的东西,随着时间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所以魂你不可能招他,招他也没有用,他回来了他还是无法享受已经被时间带走的一切。
另外一种解释解读的方法,那就是这个中间的《招魂》歌跟前后,尤其是最后的那一段有着深刻落寞(情绪)的,其实不是同一个时代,更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所写出来的。是文人把这样一个传统来自于招魂仪式的《招魂》歌改变了它的性质,给了他前面后面多附加的内容。
这是《楚辞》当中的《招魂》。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相关原文

《招魂·节选》

归来反故室,敬而无妨些。 肴羞未通,女乐罗些。 敶钟按鼓,造新歌些。 《涉江》《采菱》,发《扬荷》些。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 嬉光眇视,目曾波些。 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 长发曼鬋,艳陆离些。 二八齐容,起郑舞些。 衽若交竿,抚案下些。 竽瑟狂会,搷鸣鼓些。 宫庭震惊,发《激楚》些。 吴歈蔡讴,奏大吕些。 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 放敶组缨,班其相纷些。 郑卫妖玩,来杂陈些。 《激楚》之结,独秀先些。 菎蔽象棋,有六簙些。 分曹并进,遒相迫些。 成枭而牟,呼五白些。 晋制犀比,费白日些。 铿钟摇簴,揳梓瑟些。 娱酒不废,沈日夜些。 兰膏明烛,华灯错些。 结撰至思,兰芳假些。 人有所极,同心赋些。 酎饮尽欢,乐先故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乱曰: 献岁发春兮,汨吾南征。 菉蘋齐叶兮,白芷生。 路贯庐江兮,左长薄。 倚沼畦瀛兮,遥望博。 青骊结驷兮,齐千乘。 悬火延起兮,玄颜烝。 步及骤处兮,诱骋先。 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 与王趋梦兮,课后先。 君王亲发兮,惮青兕。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