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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肆 始作俑者,断子绝孙?

导语

孟子与梁惠王的会面到了第三回。在指出梁惠王好战后,孟子描绘出了战国乱世中的理想生活。这种如今看来也是桃源般的模式是什么呢?被孟子的雄辩征服的梁惠王,又会请教什么问题,得到什么答案?继续听杨照直播孟子见梁惠王。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中国传统经典《孟子》。《孟子》这本书记录的是孟子这个人他所说的,以及他所行为的各种不同的经历。
要读《孟子》这本书,很重要的是我们要了解孟子活在战国时代。什么叫做战国?战国怎么开始的?怎么来的呢?

三家分晋

在《资治通鉴》里面,司马光选择了西元前403年作为战国的开端。这一年发生了什么样事情,变成了司马光的断代标准呢?那就是三家分晋。
春秋时候的大国,在晋文公的时候,曾经雄踞霸主地位的晋国,在这一年正式分裂成为韩、赵、魏。晋就消失了。
不过三国分晋是有来历,是有过程的。韩、赵、魏都是晋强大的世卿。原本除了这三家之外,另外范、智、中行(háng), 是六个非常强大的世卿。
经过了复杂的算计跟功伐,到了西元前453年,韩、赵、魏联手攻灭了原本势力最大的智氏。实质上三家就彻底掌握了晋国。
西元前453年的晋国国君,叫做晋出公,我们光是看到他的谥号是“出门”、“出去”的“出”,我们就知道这个人他根本不在晋国,他就逃亡在外了。实际上三家分晋在西元前453年就已经完成了。韩、赵、魏事实上瓜分了晋国。
孟子所见的梁惠王,梁就是魏,就是三家分晋当中分出来其中的一个大国。也在三家分晋之后进入到了战国非常特别的状态。 各个国家之间彼此的征战越来越严重,像是韩、赵、魏这三个国家他们在非常现实的武力功伐的过程当中崛起的。等到这三国崛起了之后,在更西边的秦国,又借由它的军事力量,不断地迫近韩、赵、魏。先是韩,接下来魏,也就是梁,越来越感受到来自于西方强大的威胁。
公元前350年左右的韩、赵、魏三国
公元前350年左右的韩、赵、魏三国

孟子的理想社会

在这样的一个环境当中,孟子很了不起的一点,那就是他提出了特别针对战国乱世的一种理想。他的理想是什么呢?他的理想多次在孟子的书里面表现过,他说: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猪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 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他刻画这样的一种景象:农家拥有五亩大的宅园,可以在那里种桑树,养蚕、缫(sāo)丝,于是50岁以上的人就能够穿这种丝衣棉衣了。宅院里面还能够养鸡、猪、狗这些牲畜,只要不违反它们繁殖的季节,70岁以上的老者就固定都有肉可以吃了。
农家拥有百亩田地,按时下田,一家人都可以不用挨饿。谨慎、认真透过乡里乡序的活动,教人民孝悌的是非道理。人人都知道要孝亲,要敬长,那么就不会有那种头发花白的长者还要背着重物在路上走。这个时候年轻人自然会去帮忙,会去代劳。处理国政,能够做到让70岁的人穿得好吃得好,一般人不用担心受饿、受冻,这样的国君就一定能够称王于天下。
在这一段话里面,出现了一个关键字,那就是三横一竖的王,但是在这里它是当动词用的,所以要念作王(wàng)。这个字它代表的意思,在《孟子》书中出现过很多很多次。春秋时候诸国并立的情况到这个时候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几个大国彼此征战。谁都看得出来,基本的趋势是,剩下的国只会越来越少,很有可能到最后只剩下一个。
仅存的这几个国家,当然都紧张兮兮地希望自己会是站着的最后的那一个。每个国君都期待自己到最后还能够屹立不摇。王就是用来描述那个终局的特殊用语。
统一天下,最后能够为王,这件事情叫做王。什么样的人能够王?怎样的条件能够让这位君王可以王天下?这是当时再现实、再迫切不过的政治的议题,尤其是对所有的这些国君而言。孟子就给了一个王天下的条件。
我刚刚说了,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理想。这个理想之所以了不起,因为它就是那么样的平实要求,回到正常,让人民能够用正常的方式生产、过活,如此而已。
“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就这么两句话,没有任何奇特可观的地方。这又是孟子追求创造的一种雄辩的效果。大家都会认为说,王天下,这是多大的事业,一定要非常的条件才能够成就。我要做一个王天下的国君,我得给我的人民多么好的一种梦幻的追求,或者是梦幻的享受。
孟子告诉你说,哪需要?你想要王天下,你要当能够屹立不摇、站在那里的最后的国君,你要做的不过就是给人民基本的照顾,这样的国君就能够王。而且他还要特别地强调,如果做得到,那是百分之百、一定能够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杀人的是刀,不是我

先告诉梁惠王——他所见到的其中一个大国的国君,让他知道说,要王天下,其实并不难。不过接下来仍然是考虑到雄辩的效果,要让梁惠王对孟子所说的话留下深刻印象。他马上换了一张脸,换上了一张很严厉的脸色,改成了用指责的口吻。
他说:“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殍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他告诉梁惠王说,你看看我们今天眼前的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国君贵族养的动物,吃的比很多的人民都要更好,你却不知道检点。路边躺着饿死的尸体,你却不赶紧把储藏的粮食拿出来救济他们。自己的人民死了,你的说法是,哎呀,年头不好、自然天候造成荒歉,不是我,我无能为力,这不是我的责任,我没有责任。
这跟你拿刀子去刺杀了人,却说这不是我杀的,是刀子杀的有两样吗?
如果你不要归罪年头不好,你要承认、你愿意承认造成荒歉,你有责任,你没有做对,你没有做好,那么天下的人民就都会来投靠你了。
梁惠王原来对于孟子所提出来的问题,对孟子来说,里面就已经藏着答案了。邻国的人为什么不会来投靠梁国、魏国?因为梁惠王他把荒歉视作跟他无关,同时认为移民了、移粟是他尽心的表现。
但看在孟子的眼中,或者是用孟子的这种现实的标准来看,这种态度跟邻国的国君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如果要有本质上的差别,要真的能够吸引他国的人民来到梁国、魏国,梁惠王必须要承认自己爱打仗,还有自己有这种奢侈享受的习惯,就是制造荒年最主要的因素;他更应该要看得到,让人民得以安心,是国君最基本的责任,而不是对人民的恩惠。
只有你调整了这种态度,你才能够吸引人民愿意信任你,愿意来投靠你。

国君对人民的责任

再下一则,是顺着前面这一则来继续讨论国君对于人民的责任。“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孟子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
仍然是梁惠王跟孟子之间的对话。这一回,梁惠王他姿态再低不过。他直接就说,来吧,老先生、老师,你教我吧,我很乐意听你教导。你要说什么我就听什么。话中还特别用了“安”字,“寡人愿安承教”,表示梁惠王这个时候已经很熟悉孟子的方法,知道孟子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不会是奉承的话,但是他表示说,我还是愿意听,我会安然不发作、我会好好地听。
梁惠王很直接,但偏偏当梁惠王这么直接叫孟子教他,孟子就不直接教,迂曲地问,他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来回答看看。”当然孟子要问的问题,我们也想想,我们还能怎么回答呢—— “你觉得用棒子打死人,跟用刀、用利刃把人刺死,有没有不一样?”梁惠王说:“没有不一样,都是杀人啊。”
孟子进一步在问说:“我用刀子杀人,跟我用苛政杀人,有不一样吗?”不同的工具,不同的手段,既然都是杀人,所以梁惠王还是只能回答:“没有不一样。”
于是孟子说:“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既然梁惠王同意以政杀人也是杀人,没有辩解,显现他真的愿“安承教”。到这里,孟子才直接地说出了批评的意见:
“你看看,你的厨房里有吃不完的肥肉,你的马房里马养得很肥,但是你的人民却显现出那种饥饿的脸色,道路上看得到饿死的尸体。两相对比,这不就等同于你是带着动物去吃人吗?动物彼此残杀啃食,我们人看了都觉得受不了,然而应该如父母般去慈爱、保护人民的国君,竟然连避免带领动物吃人,你都做不到,这能够算得上是慈爱、是保护人民吗?
位于日本长崎的大成殿,祭祀孔子等儒家先贤
位于日本长崎的大成殿,祭祀孔子等儒家先贤

孔夫子的诅咒

孟子说的话的确不好听,指责梁惠王带着动物吃人,但这还不是最难听的。后面更进一步,他引用了孔子的话——
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孔子的这句话说,发明以木偶来陪葬的人会断子绝孙。孔子为什么要说这么重的话?不过就因为木偶长得像人,却被拿去陪葬。用木偶陪葬的人,难道你不会觉得好像把人活埋了而感到不安吗?
失去了这种不安的感受,对孔子来说这就已经很严重了。用这种标准来看,那让人饥饿而死该怎么办?孔子的话是诅咒。
俑是拿来取代活人的,那是因为本来有把活人真的拿去陪葬的做法,后来文明了一点,不要用活人,改变成为刻成人形的俑。但是依照孔子的人道标准,依照他的人文精神,你就是拿一个像人的俑去陪葬,对孔子来说都无法接受,因为那是象征性地剥夺人民。
象征性地剥夺人民,孔子都要用这么重的诅咒来予以反对,说“其无后乎”,骂人家断子绝孙。那你想想看,真正的把人饿死的行为,看在孔子的眼里,那会给他多么严厉的谴责。
这段话就是要让梁惠王明白,孟子说他带领动物吃人,这不是夸张的高标准。跟孔子的标准相比,这个标准一点都不高。换作如果是孔子来评断梁惠王这种“厩有肥马、路有饿莩”的作为,应该会气到说不出话来吧。
孟子拐了个弯,对梁惠王说:“你这种做法,如果换来绝子绝孙的报应都不为过啊。”孟子对国君,你看,他说得出这么凶狠的话,以滔滔的雄辩包裹着,展开心理攻势,就是要让国君接受儒家必须亲民、爱民的理想。
孟子在他的说话的方法跟策略上面如此地用心,而且有这么多的策略,这是我们读《孟子》的时候一定要体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