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来跟大家聊一下《楚辞》对我来讲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小的时候读《楚辞》，留下很深刻的印象，那是因为以为只要在句子里面加了很多“兮”字的都是《楚辞》。或者倒过来说，如果在句子里面加很多兮，就有了《楚辞》的风格。不过等到再长大一点，就越来越发现《楚辞》的特殊之处不只是有兮。
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楚辞》很自由，意味着在中国的文学史里面我们看到《诗经》了、汉赋了，乃至于到唐诗、宋词。相较之下，《楚辞》是最不整齐的。
我们没有办法用这种方法来理解《楚辞》——
比如说我们不能说，《楚辞》通常都是几个字一句；我们也不能像后来了解宋词的词牌一样说，《楚辞》它有固定几个字几个字，把它拼在一起。可是那个时候只意识到，《楚辞》的形式上相对是自由的，却没有真正认真地深入感受它的内容。
比如说我对于《楚辞》有比较深入的认识跟理解，一来相对比较晚，二来是透过一个非常奇特的管道，那是什么呢？那是现代舞蹈。
在台湾，有位了不起的舞蹈家：创办云门舞集的林怀民。林怀民在上个世纪的90年代，他曾经改变了《楚辞》的《九歌》，变成了一出惊人的舞码，一直到今天我都会建议大家，如果有机会看一下林怀民他所编的《九歌》。
这个《九歌》在当时留给我一个最强烈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不似在人间”，这不像是人间的形影。那个舞蹈，尤其是其中一段《云中君》，你就感觉到林怀民一直不断地努力，要让我们摆脱这叫做人间故事，或者是一群人在跳舞，或者是说这一群人他们要表现的是人间的喜怒哀乐……这也一种超越人间以上的非常奇特，但也因此非常美的东西在那里面。
因为看了林怀明的现代舞《九歌》之后，让我回头仔细地读，《九歌》真的不是人间故事，都是人和其他不同形态的存在，我们只能这样讲。因为这里面有神、有鬼、有亡灵，而且就算是诗里面的人，也不是一般的正常的人，他们最主要的身份是巫。
而且更奇特的一件事情，这里面讲的是人和其他另外世界之间的关系。可是文章里面表达出来的，没有任何一点点恐怖跟污秽之处。
为什么特别讲污秽？因为像在我自己所熟悉的闽南语的传统里面，我们有一个词呢叫做“là sa”，它所带的意义非常的广，比如说你看到院子里面有落叶，你说这是“là sa”，要去扫一扫。或者是你看到书架上有灰尘，这是“là sa”，这感觉上就是脏，脏了就应该要打扫。
但是这个词还有另外一种，我们从小就习惯的用法。例如说你走经过那种废墟荒地，大人就会告诉你说，“là sa”，不要靠近。或者是更明确的，像是坟墓、坟地。为什么不能轻易地过去？或者是你要经过的时候，必须要有各种不同的准备跟仪式。
闽南人也说因为那是“là sa”。所以对我们来讲，长期我们会认为除了一般正常的人间之外，在人间以外的这些存在或者环境，都是“là sa”，都是脏的，或者是都是必需提防，然后都会让我们恐惧的。
可是读《楚辞》的《九歌》，你完全没有那么样的感觉。倒过来，在《九歌》里，人正因为遇到了和其他不同世界的存在，有了这样一种互动关系，而更加的亲近，更加的清洁，是完完全全相反的一种感受。
在《九歌》里面，写的是人和另一个世界那种纠结的情爱故事，充满了深刻的感情。而这种感情之所以深刻，因为这是不同的世界，所以不可捉摸。什么叫做神？就是神不听你的，神也跟你之间没有任何的契约，甚至他也不接受我们的社会规范，你要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不会的，因为这样不可捉摸，所以那个感情更深刻。
更惊人的是，换另外一种，鬼跟人。鬼被限制在这座山里面，但他爱上了人，所以从鬼的角度来看，人也是不可琢磨的。所以鬼对人的那种思念，鬼对人的那种祈求跟渴望，也因此格外的深刻，格外的强烈。
当然，因为这样的经验我也诚实地说，在《楚辞》当中，相对我没有那么爱讲屈原的故事，为什么呢？因为屈原相较底下就是人的故事。当然也正因为这样，所以过去传统讲《楚辞》，一定先讲屈原，一定先凸显屈原。但是对我来说，如果你只知道屈原的《离骚》，而没有认真地读过、不知道作者的《九歌》的话，那不叫做真的读过《楚辞》，不叫做认识《楚辞》最精到、最特殊的内容。这个是最特殊的内容，来自于南方的楚文化，也就是跟中原文化最根本的差异的地方。
当然，换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也就是最被中文文化所扭曲的。
中文文化所产生的人伦规范，其实有时候破坏性非常非常的大，尤其是在面对文学作品的时候。之前也跟大家讲过，后来传统的解释完全破坏了早期《诗经》里面所记录早期非常朴素的人跟人之间的情感，连那样的素朴，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都被扭曲了，更何况是人神恋、人鬼恋、鬼恋人等等这种《九歌》所显现出来的情感。
因此读《楚辞》，最关键的一件事情，我们需要有丰富的想象力，需要有离开，需要有把自己带离开单纯人的存在的这种想象力。而这种想象力的培养，不只关系到如何读《楚辞》，能不能读《楚辞》。另外一件事情，那也就关系到能不能理解，能不能读《庄子》。
所以要读《楚辞》，要理解《楚辞》，我认为至少两本书是必然要放在一起阅读的，一本就是《诗经》，另外一本就是《庄子》。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