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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壹叁 农家:一个被遗忘的战国学派

导语

本期节目更像是一出舞台剧,讲述了孟子、陈相和许行之间恩怨情仇。孟子借由与陈相的辩论,用尧舜禹的治国之道,驳斥许行所代表的农家治国的观点。中国古代,关于农家的记载非常有限,所以这篇文章对于我们理解农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孟子》这部中国传统经典。
在《孟子》的书里面,我们读《孟子》有另外一个收获,那就是他记录了农家的主张,当然他是站在反驳的立场,所以我们看到——他在反驳农家的时候,又用了不一样的一种辩论之术,另外在反驳农家的时候,他也提出对包括“性善”以及如何站在性善的基础上去建立统治的重要主张。
不过在战国的百家当中,农家一度也有相当的影响力。可是从历史书籍记载上面,农家并没有留下太多的言论资料,所以我们只能够从间接的记载来理解为什么会有农家,以及农家为什么一时还能有那样的影响力。
《孟子》书里面就有这么一篇文章,虽然是从反对的立场出发,但是还是大有助于我们复原农家的面貌,也能明白为什么农家没有留下第一手的思想记录。

农家的派头

这篇文章开头是这样说的: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
有尊奉神农学说的人,这个人叫作许行。他从楚国来到了滕国,登门拜谒滕文公,跟滕文公说,我从远方来,听说您实行仁政,很愿意在这里得到一个简单的居所,就是要变成您的人民。
滕文公当然收纳了他,给了他住的地方。我们要知道,孟子是儒家,他言必称尧舜,许行就言必称神农,这都是我们现在应该很习惯的、战国的思想跟言谈的习惯。你有什么意见,你有什么主张,你不会说我认为如何如何,一定要说古代有哪个圣王主张如何如何。“尊古”、“崇圣”,这是两个非常重要的言论权威的来源。
这个许行就把神农作为他的权威。神农在时间上面当然也就比孟子的尧舜更古老、更久远。
这个许行他是有他的派头的:
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许行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几十个徒众,也就是已经成了家派了。这些徒众都穿粗麻衣,他们有他们的制服,也有自己特别的行业——专门靠绑草鞋跟编草席来维生。另外有陈良的弟子,叫陈相,带着他弟弟陈辛,背负着农具,从宋也来到了滕。这个显然是因为滕文公有了招揽各方名士的这种名气,所以各方人马一时都齐聚在这里。

陈相:我主张自食其力

陈相对滕文公说,听说您在推行圣人之政,能够行圣人之政的也就等于是圣人了。这当然是讨好、巴结滕文公的说法。所以他就说,我们也很乐意来当圣人的人民。陈相留下来之后见到了许行,听了许行所说的话,“大为悦乎”,以至于抛弃了自己原来从陈良那里学到的立场,改投到许行的门下。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这个时候刚好孟子也在滕国,孟子跟陈相本来的老师陈良同属于儒家。陈良是南方知名的儒者,因为有这样的渊源,所以陈相也跟孟子见了面。一见面,陈相很兴奋地转述他新拜的老师许行所说的话。什么样的话?批评滕文公:滕文公算得上是一个贤君,可是脑袋不够清楚,没有真正了解最高的真理。
真正的贤君应该跟一般人民要一起耕种来养活自己,要亲手生火烧饭来治理国家。但是现在滕文公他没有自己耕种,没有自己收成,滕国有储存粮食的仓库,有收藏财富的一个宝库,这叫作剥削人民来供养国君。剥削人民,供养国君,这种国君,不能叫作真正最好的贤君,最好的国君。陈相转述的,就是农家的基本主张——一切以农事为本。
当然这样的一个信念来自于周代建立起来中国文化的根本——以农为本,理解而且相信,农业生产是一切的根本,没有农业生产一切都会陷入混乱。人民的生计是环绕着农业生产,整个制度也是以农业生产为基础的。农家就把这样的一个文化的耕地抬高成为最高的治理原则。也就是说国君都应该要回到土地上,自己种,自己吃,这样子的话,人人自食其力,也就人人平等,谁都不要去夺取别人的生产所得,这个时候就天下太平了。
陈相就觉得这番话太有道理了,他想要用来说服孟子,叫孟子也跟他一样。他有这个用心干嘛?他要叫孟子也投靠农家,不要继续当儒家了。对他来说,农家比儒家有道理,所以他就放弃了儒家的立场,改变成为农家的一员;另外,滕文公之所以大举昭示,显然是受到孟子的鼓励与刺激。因此陈相希望借由说服孟子,也可以来影响滕文公。
但是很显然,陈相找错人了。

孟子:你俩快闭嘴吧

孟子听了先不说好说坏,先不说同意不同意,就对陈相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孟子开始问问题,那真是很难招架,这就是辩术的开端。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曰:“然。” 曰:“许子必织布然后衣乎?” 曰:“否,许子衣褐。” 曰:“许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织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曰:“害于耕。” 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 曰:“然。” 曰:“自为之与?” 曰:“否,以粟易之。”
这一路念下来,让我算一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这一路问了九个问题,孟子连问了九个问题,好精彩,步步紧逼的快问快答。头脑清楚的人,其实你读到一半,不需要读到第九个问题,你已经了解了孟子的用意了。
孟子开头先问说,那既然是农家,有这种主张,许先生一定自己种谷子才吃,不吃别人种的谷子?
陈相:对。 孟子:那许先生也一定自己织布才穿衣服,不穿别人织的衣服? 陈相:不,许先生穿的是粗麻衣,粗麻衣不是他自己织的,是别人织的。 孟子:许先生戴帽子吗? 陈相:戴。 孟子:戴怎么样的帽子? 陈相:戴白布帽子。 孟子:他自己织的? 陈相:不,用谷子去换来的。 孟子:那为什么不自己织呢? 陈相:因为那样会妨碍他下田耕种,他没工夫自己织帽子。 孟子:那许先生用陶锅器具来烧饭,用铁质的工具来耕田,这些器具工具是他自己做的? 陈相:不,是用谷子去换来的。
这一连续的快问快答,当然答完了之后也就掉进陷阱里了。孟子才开始说道理: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孟子再换一个方法问说,显然许先生觉得用谷子去换器具工具,不算是剥削陶匠铁匠。那么倒过来,陶匠、铁匠也由他们制造的器具来换谷子,难道就算剥削农夫?这些陶匠、铁匠他们也没有自己耕种,也没有吃自己种出来的谷子,不是吗?许先生干嘛不自己做陶打铁,所有东西都从自己屋里生产来用,为什么要费工夫跟别人东换西换?他不嫌麻烦吗?
面对孟子一连串的问题,陈相快跟不上了,勉强抓住最后一问回答说,那是因为没办法一边耕种,一边做这些工匠的事。于是孟子就训他了:“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你认为一个人他没有办法一边耕种,一边去造铁器。你为什么觉得他可以一边耕种,一边去治理天下、去治理国家呢?接着说:
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到此,陈相逻辑的矛盾就非常的清楚了。
孟子问说,为什么独独只有治理天下这件事,是可以而且应该一边耕种一边做的?你难道不知道不同地位、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工种吗?这里关键的一件事情是,孟子提出了社会分工的基本的原理原则。
他说你自己想想看,你每天过日子,光是一天生活上你所需要的,要靠多少不同的工匠才有办法齐备?如果每一样东西你统统都要自己做,那只是让所有的人都疲于奔命,绝对忙不过来的。一个人要做所有的事、要造所有的东西,这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因为他就没有办法发挥专业的效率。
一切必须要有专业化,专业化之后当然必须分工,也就必须交易。所以有一句话说,有人劳心,有人劳力,劳心的人管理跟领导别人,劳力的人被人领导管理。被领导管理的人要供给食物,领导管理的人靠别人给他食物养活他,这是天下共同的法则。
百工之间是分工,农人跟工匠是分工,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层次的分工是孟子特别要强调的——劳心者跟劳力者之间的分工。许行承认其他的分工,却不理解、却不承认劳心者跟劳力者的分工,等于要取消劳心者的角色,这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许行用谷子交换工匠的制品,把它视之为理所当然,却看不到劳心者跟劳力者这中间也是一种交换的关系。劳力者提供他们的劳动所得,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劳心者的管理跟照顾,来维持他们生产、生活所需要的秩序。
看孟子的上下文,我们就可以明确知道,他所说的天下的通义指的是分工交换。包括所谓的统治者以及被统治者之间,最根本的关系也是一种分工交换的关系。社会必须要分工,大家才能够专业化。在这种专业化底下,我们才能够省力、省事。所以为什么要有些人特别去担任管理的职责?为什么有些人要负责统治?这其实都是在更普遍的分工的概念底下形成的。
这段话经常被断章取义,说成了“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其实不是这样。劳心者、劳力者他们各自要有所贡献,因为他们有不一样的专业,在专业的所得跟所完成,彼此互相交易,因此能够得到更好的结果,这才是孟子原来的意义。
所以孟子的政治的主张在他反驳农家的同时,我们看到了他有着这样的一个清楚、明白社会分工的概念。作为统治的基础,这也是仍然值得我们到今天去认识什么叫作政治,什么叫作政治学,更重要的,什么叫作专业的训练、专业的尊严以及专业的责任。不管是任何一个时代,都仍然值得我们进一步的思考跟进一步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