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贰 儒家两派:我们和圣人的距离

导语

在对礼与法的理解上,在对人的本性的判断上,孟子与荀子有根本不同,这些不同对后世儒学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我们已经知道了孔子、孟子的思想和主张,荀子的观点是怎样的呢?荀子给儒学注入了哪些内容,奠定了什么样的品格?

文稿

我们和圣人之间的距离

我们这一集来了解一下荀子的时代。因为荀子的时代已经跟孟子、孔子非常的不一样,那是大一统的思想跟文化气氛开始在笼罩的时代。因此荀子的中心意识,它的基本的价值观跟孔子、孟子其实非常不一样。尤其是他主张礼是人为的,就是“礼貌”的这个“礼”。这个不是自然共通的天性。
孟子最重要认为礼来自于我们的良知,来自于我们的良能。孟子主张圣人的地位,圣人的重要性,在于帮我们整理统合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的内在的一种精神的秩序,把这种人内在共通的精神秩序把它外在制度化。
但是,荀子却认为圣人和一般人之间有着完全不可跨越的差距。就是靠着圣人的圣性,以及他们所具备的超越的智慧,所以把这个礼给创造了出来。
在荀子的主张里,圣人是见到了一般人见不到的,想到了一般人所想不到的,尤其是见到想到了如何才能够让大家有秩序地一起过团体生活、社会生活的方法。
依照荀子的想法,圣人创造了礼,非但不是从人的共通天性而来,反而就是为了要对峙跟矫正人的天性才设计的。礼是违背一般人的天性的,因为一般人的天性在没有受到礼的约束跟训练的情况底下,就是恶的。只有违背限制这份性恶,才有可能创建好的、有秩序的、有礼的环境。
礼就是圣人制造出来的,一般人只是透过学而变得有理,而能够接近圣人,成为合格的社会成员。所以在这点上面,荀子跟孟子当然非常不一样,而且这种不一样是出于他们学说理论的根本的差距,几乎可以说完全无法调和,完全无法并拢。绝对不能因为在传统历史上面,孟子是儒家,荀子也是儒家,我们就把这两个人的想法有所混同。

荀子眼中的礼与法

在孟子的思想里面,礼跟法分属于两个不同层次。礼是源自于人性的根本道理;法,却是不得已才设计采取的一种额外的补助的手段。我们先想办法借由礼让每一个人变成有礼的人,也就是发自于内心,去跟别人和善相处,遵守秩序。如果在礼没有办法内在地把人变成这样一种符合良知、良能,能够行为的和善的人,守秩序的人,在这个之外才动用法。法是有惩罚性的,是有威胁性的,这是一种外在的手段。
但是在荀子的思想里面,礼跟法并没有这样的截然的差别。对他来说,礼跟法同样都是人为设计的,都是外来、外加的,跟人的内在本性非但无关,甚至是相反的。礼是用教的,是借由教育让人学到的;法是用逼迫的,是用惩罚让人威吓,让人遵守的。换句话说,礼跟法的区分不是本质性的,而是程度性的。
如果用英文讲的话,就是并不是different in kind,而是different in degree。礼,管辖的范围比较广,相对它的强制性没有那么强;法,它的范围比较窄,而且它的强制性相对是比较强的。
所以人如果受教,那就会学会了礼,就会遵守礼,成为合格的公民。但是人要是不受教,没有办法借由教育就学得到礼,就变成了合格的公民,那就要由法来加以强迫,要他就范,仍然一定要回到行为的框架上,不得逾越。
所以在荀子的理论里面,礼跟法是连续性的。最严格的礼,基本上也就进入到了法的领域;最宽松的法,也就和礼的范围基本上是重叠的。两者之间并没有一条明确的界限。
从学、也就是从教育的过程当中内化的规矩,所以我们不在意识到规矩条文,那就是礼;没有彻底内化,让我们感觉到应该要遵守,如果不遵守就会受到有形或者是无形惩罚压力的,那就是法。
也就是说,对一些人来说是礼的行为,因为他已经内化了,他没有感觉到这些规矩、规则对他的约束;可是对于另外一些人,他最有可能是法,因为他们是明知道可能会受罚,所以才强迫自己接受这样的规范跟规矩的。这是因人而异的。
更重要的是,它是因为教育的成果,因为学的成果,而有所不同的。两者之间仍然没有一条明确的界限。
对于荀子来说,礼跟法都是外烁的,只是礼的外烁作用比较深入,到达了我们的内心;法它的作用比较浅,维持着这种恐惧威胁的因素。在这上面有时代的变化因素,有个性和信仰、倾向的影响。

谁是儒学真正的主流?

孟子的思想我们读过了,我们了解,一直都带有高度的理想主义的色彩。还有相信礼是来自于我们的天性,相信每一个人身体里都具备有构成礼的基本的善性,也就是性善论。
这种孟子思想也就对于个人有比较高的信任,认为每一个人可以靠发掘自我内在的善性,就符合礼的要求,也就提高了自己的人格的地位。孟子看重个人自我醒觉、自我意识,所有的这一切来自于你理解了自己的本性,这就是一个最关键的醒觉。
相对的,孟子不那么喜欢外来的强迫力量,外烁的力量只是让人能够更有效地找回内在善性的一种协助而已。说得最简单,当然也是最理想的,孟子要我们了解,你只需要成为原来的真实的自我,你就能够同时成为一个好人,成为一个道德上、人格上高尚的人。孟子跟荀子的差异,让我们更清楚看到孟子思想的大纲大本。我们也就明白,孟子强调个人内在自助醒觉力量的看法,其实在长远的中国传统当中,从来都不曾真正是主流。
到了后世宋明理学里面有程朱、陆王之争。程朱强调的是格物致知,是学,借由教育去认知、去理解天下所有万物的道理。而陆王则是主张明心见性。在他们的思想的理路上,程朱接近荀子,陆王接近孟子。
这两派在宋代以下彼此互相竞争,势力较大的明显是程朱一派,而且程朱这一派还攻击陆王,说他们是流于狂禅,不是中国孔孟的正统,是因为受到了佛家,尤其是禅宗影响的产物。
事实上,整个理学运动就是在佛教的刺激底下所产生的。程朱一派说性、说理、说气,都是从禅宗得来的启发。程朱派攻击陆王派的理由,与其说显示了儒家跟佛教的差别,还不如说其实是反映了长期以来不了解孟子、不能够接受孟子理论的一种态度。
这是从学问、知识、思考、道理上面看,如果从政治上看,孟子更是边缘了。
我们几乎找不到,中国有哪一个皇帝是真正相信孟子学说的,是真正遵从跟实现孟子政治理论的。虽然在语言文字上都说孔孟,如果细究内容,我们找到最明确的,其实通常是荀子的主张跟教导。
性善的启发,明显没有外烁的教诲训诫来得重要。对于必须要统治庞大帝国的皇帝来说,也就是应该要借由学,教育、宣传、外烁要求人民能够有这种统一的行为,这是让统治方便容易,让人民能够乖顺。这要比孟子主张要求的,保护人民、让人民回归自我本性来得极容易,而且对于统治者有利多了。

荀子被放在幕后的原因

许多被视为中国文化的长处,我们在说话的时候、写文章的时候,会把它归于孔孟,其实真正的功劳应该要追溯到荀子才对。
同样,许多号称叫作中国文化当中,被强烈攻击批评的大缺点大问题,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们写文章的时候,我们也就习惯怪罪孔孟,其实在这些方面,往往是孔孟帮荀子背了黑锅。
明明是来自于荀子的思想学说,为什么后来却都不提荀子的名字呢?一个重要的理由,这是在历史上的理由,那就是荀子去除了礼跟法之间的绝然的划分,也就意味着去除了原先儒家跟法家最清楚的区别。
孔子孟子的思想绝对不可能跟法家有所混同。
荀子的性恶论实质上却是把礼往法的方向推了一大步,也就使得他自己的立场朝向当时日益壮大的法家靠近了一大步。荀子教出了一个有名的学生,后来在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时候,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这个学生是李斯。荀子的思想还强烈影响了一位同时代的论著者,那是韩非。
李斯、韩非当然都不是儒家,都跟儒家沾不上一点点的关系。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法家。
从秦王政到秦始皇,从秦国到秦朝,荀子的声望地位一直都很高。但也正因为如此,到了秦灭亡了之后,荀子的声望、地位也就随着秦还有法家一起快速地崩落。
在汉朝成立了之后,花了六十年的时间,他们一直不断地摸索统治的方法。这六十年当中,我们可以用太史公司马迁的一句话统括,叫作“汉承秦弊”。六十年唯一不变的政治价值就是秦朝这是一个鲜明的错误示范。如果秦朝不是这么糟,不是错得这么厉害,那也就轮不到这样一个沛下无赖刘邦,他可以取得天下。
汉朝新建立起来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检讨秦的错误,无论如何不能够重蹈秦的覆辙。汉文帝的时候形成与民休息的原则,就是检讨中产生的初步答案。
秦之所以灭亡,就是使民过度,让人民受不了,因而纷纷揭竿而起。那么反其道而行,就应该要在政治上尽量不要扰动,尽量安静,尽量少做,让人民可以休息。到了汉武帝的时候,终于建立起了汉朝自身的帝国统治法则。那是一套名为儒术,实质上掺杂了许多阴阳概念的天人感应论。
但既然名义上独尊儒术,那当然还是把孔子抬了出来。孔子一时之间几乎都被神化了。然而相对的,曾经在秦朝、曾经跟法家有过非常密切关系的荀子,在这种气氛底下就不可能粘到边,得到什么好名声跟好地位了。所以汉朝以降,虽然荀子的思想影响极大、极深,却因为和法家的历史纠结,使他无法在儒家传统当中得到太多的肯定。荀子的影响作用和名声地位之间,因此就一直有着很大的落差。
用这种方式跟大家介绍这个非常关键的大的问题跟重要的背景,那就是荀子跟儒家之间的关系,以及明明后世儒家的许许多多的想法跟主张,是来自于荀子,但是为什么荀子的名气却远远不如孔子跟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