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是一部天下衰亡史。
是衰亡，不是兴亡
读《左传》的时候，我经常联想起对应对照的一本书，是英国史家爱德华·吉本他所写的《罗马帝国衰亡史》。
当爱德华·吉本写《罗马帝国衰亡史》，光是它的书名，在1776年第一次出版的时候，就引发了许多的讨论跟骚动，因为他写的不是罗马帝国兴亡史，写的是罗马帝国衰亡史。
当然很多人就会觉得太奇怪了，你要写罗马帝国，你为什么不是从“rise and fall”（兴亡），用一个完整的故事来写罗马帝国呢？你为什么写的是decline and fall(衰亡)呢？
但是爱德华·吉本got a point，他想要写的就不是兴亡史，因为对他来说，罗马帝国的衰亡，它自己本身构成了一个特别的故事。
更重要的是，要讲罗马帝国的衰亡的故事，必须要有一种腔调，必须要有一种感慨，这种腔调跟这种感慨是完全不适合拿来描写罗马帝国的兴起的。
《左传》不是故事书
这种腔调，这种写法，或者是这样的一种衰亡的意识跟概念，其实也一直都在《左传》所有的文本的内部。
在《左传》里面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当然读《左传》其中的一种方法，我可以一直讲故事。可是在我读《左传》，在我解释《左传》的时候，很重要的一个立场就是我抗拒我们把《左传》当做故事书来读。
在传统上面经常把《左传》当故事书来读，把《左传》其中的这一段那一段把它选出来，然后跟你讲，啊，这里有个有趣的故事，这里有个感人的故事，这里有一个古怪的故事。传统另外读《左传》的一种方式是把《左传》拿来当作文范本，跟你说这个可能叫左丘明的这个作者好会写文章，这文章怎么开头、怎么转折、怎么结束。所以你拿它当一段一段的文章来读，你可以学到很多作文章的方法。
《左传》背后的《春秋》
但是我都尽量抗拒把《左传》当做作文范本，把《左传》当做故事书。因为《左传》不是一本独立存在的书，我希望让大家明白这件事情。《左传》的背后有《春秋》。
那《春秋》又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春秋》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天下衰亡史，它所记录的就是：封建制度有一套它的应然，可是到了春秋的这个时代，这个应然一直不断的被破坏。所以，它要记录跟本来应有的这套秩序却一直不断的被破坏，一直不断的被挑战、被挑衅的那样的一个现实跟事实。所以是事实跟应然之间，之间的对比对照，形成了《春秋》最重要的内容。《左传》是因应于《春秋》，解释《春秋》而来的，我们不能遗忘掉这个性质，所以《左传》也是一本衰亡之史。
《左传》的阴影
衰亡之史也就意味着《左传》在行文的背后，脑袋里面一直有一个阴影，一个阴影就是一个正常的社会，一个光明的时代，它应该长这个样子，可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是一个越来越远离正常跟光明道路的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
这个光怪陆离的时代，我不得不去记录它的光怪陆离。但是当我在记录它的光怪陆离的时候，我的心情是沉重的，我的态度是批判的，我仍然希望这些光怪陆离在被记录下来之后，提醒大家，这本来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怎么会发生了呢？
所以，或许我们有机会借由这种对比对照，激发起这些国君，这些贵族，这些大夫们，他们愿意让这个时代逆向，回头走回光明跟正常的道路。
这样的一种心情心态是左丘明，如果真的他叫做左丘明，这个作者他在《左传》里面彻头彻尾没有离开的。
因此我们读《左传》的时候，我们不能不同时读到这样的一种衰势、衰亡的感慨跟情势。
所以《左传》我们一边读，我们会读到，这个作者他在寻找一种适当的记录的方法，而这才是从历史上或从历史学上面，我们能够学到的最重要的教训。
当你看到当下发生的事情，不是你想要记录就记录，你要找到一种因应于你所想要选择跟记录的这些事件，相应最适当的一种记录的腔调、记录的方法。
在这上头这个可能叫做左丘明的作者，他有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我们应该在读《左传》的时候，同时体会他的成就， 并且学习到什么叫做历史，什么叫做历史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