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庄子》《老子》:我对道家的“偏见”与“偏爱”

不要把经典扎成稻草人

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一般在讲经典,在读经典的基本的态度,是尽可能同情的去了解在经典的文字里面,所留下的内容,也就是先假定这些内容是有道理的,是有价值的。先用这种方式理解了,如果要有什么样的意见,至少先得弄清楚了,到底在经典里面究竟真的讲了些什么。
例如说,孔子不是不能批评的,孔子不可能没有任何的缺点。但是长期以来我们的问题是,不管是要称赞孔子、更不要讲说那种要批判孔子的,常常都没有负责任地弄清楚孔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真正讲了一些什么样的话、这些话到底彰显了一些什么样的意义?也就是说常常我们在攻击、批评孔子的时候,那不是真正的孔子,那是我们自己扎的稻草人。
坦白说,这个稻草人的比喻很重要,稻草人跟真实的人最大的差别在哪里?第一,稻草人不会躲、不会跑,所以你爱怎么打它你就怎么打它。第二个更重要的是,稻草人笨、呆,它没有真实人的那种灵活,也没有真实人的生命。我们常常在批评别人的时候,尤其是面对古老的经典,当我们批评、批判的时候,经常是因为我们把他们当作了稻草人,我们打倒的是稻草人,而不是活生生的古人,以及活生生的古人所说出来的灵活的活生生的道理。
在为大家阅读和解说诸子百家的时候,我就尽量——当我在讲《孟子》的时候,我像是一个孟子学说的信徒。当我在讲《庄子》的时候,我就像是一个庄子的道家,当我在讲《公孙龙子》的时候,我就像是一个真心拥抱以及支持、赞成名家的信徒。
不过我必须承认,这样的一个态度有我的限度,例如说《老子》我就真的做不到。

我确实不喜欢《老子》

任何一个人听过我讲《老子》,不用听太久,就知道我没有那么喜欢《老子》,尤其在对《老子》的态度上,跟《庄子》差太多了。
我必须解释一下,一部分是因为不管是从传统到现在,这种抬举《老子》,讲解《老子》,把《老子》讲得神之又神的人,已经太多了。大家把《老子》的地位已经放得那么高,把《老子》讲的那么神了,所以我就觉得我可以稍微放松一点。《老子》被我“批判”一下,被我“诋毁”一下,无伤他的地位跟他的重要性。
我在读《老子》跟《庄子》的过程当中,其实有一些非常深刻的体会。
例如说我是17岁的时候开始读《老子》,而且刚开始读《老子》的时候,不是因为学校功课的任何的要求,就是出于自己的一种冲动。一部分也因为《老子》只有5000字,所以我曾经在高中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把《老子》5000字从头到尾都背完了。当然那个时代除了背了《老子》5000字之外,也背了《论语》和大部分的《孟子》。
所以后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当我觉得无聊的时候,例如说后来有一段时间,(这些书)可以拿来让我做很多的试验。我22岁大学毕业,在台湾必须要服兵役,去服兵役的时候,有太多太多无聊、什么事情都不能做的时刻,例如说站卫兵,或者是在操场上集合、整队,每一天都有这种大块大块的时间,你就只能够站在那里,你什么其他事都不能做。
还好,我的脑筋可以动,这个时候我就非常庆幸我背过这些书。所以我站在那里,表面上看起来就是非常乖的部队里面的一个士兵,或者是站在部队排头的一个军官。但是其实我脑袋里面就会把我背过的东西拿回来反刍。从年纪最小的时候背过的这些现代诗,拿回来,当然也很自然的会把《论语》、《孟子》、《老子》拿回来。可是就在这个经典里面,确立了我的偏见。
因为我反反复复地咀嚼,我就觉得《老子》真的不堪咀嚼。因为从头背到尾,把他每一样东西认真努力地想,不管我怎么探索,他总共就是那么几个观念。相对的,我每一次回想《论语》,《论语》里面,我用不一样的顺序回想。这个时候先想到了《先进篇》的这句话,接着想到了《卫灵公篇》的另外一句话,马上就会给我就像通电一样,我在那个最无聊的时刻,我就突然之间觉得我领悟到了什么,我知觉到了什么,我得到了一些什么样的收获。
《孟子》也是一样,《孟子》倒不是说哪一句话跟哪一句话搭在一起,而是说把那些《孟子》的话从头到尾再想一次,例如说《梁惠王篇》,一开头第一段讲什么?第二段讲什么?第三段讲什么?突然之间我就领悟了,孟子有这么多的说话的策略,这些策略多么聪明,多么了不起。这就是为什么我对《老子》没有那么佩服的主要的理由,《老子》非常的重要,但《老子》真的它的内容对我来说没有那么深。

《庄子》让我不害怕坐牢

关于《庄子》有另外一部分的体会,等我上了大学之后,因为当时台湾的时代的气氛,所以我大概从大学二年级开始就参与了民主运动。在参与民主运动当中会一直不断有一个想象,那就是因为这是反抗的运动,这是反对的运动,非常容易就会触犯当权者,很可能会被抓去坐牢。
可是那个时候我心里面有一个笃定:我不怕坐牢。我为什么不怕坐牢?坦白说不是因为我多勇敢,一来是时代真的已经变化到——我前面看到了,就连美丽岛事件那么严重的事情都没有枪毙人,所以——这已经不是白色恐怖那个时候那么可怕的这种气氛了。第二个更重要的是,我早已经设想好了因应之道,因为清楚那个时候在台湾坐牢,不管你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坐牢,即使是政治犯,有一件事情很重要,那是可以读书,可以送书进去,只要不犯忌讳的书,可以送到牢里面去,你可以自由地在牢里面读书。
太好了!我就喜欢读书。所以坐牢不过就是给我大块大块的时间可以读书。甚至那时候也就知道,台湾有个作家叫做冯作民,他就是长期待在牢里面,因为在牢里面变成了一个大作家,写了好多好多的书。如果不能读书,如果手上没有书,怎么能够写书呢?没关系,坐牢就读书吧。所以就有这种假想。
当然自己就在想,万一我被抓去坐牢了,比如说坐个三年牢,坐个五年牢,我们那个时候称之为叫做民主咖啡馆的最低消费额。那读什么书好呢?叫家人送什么书进来呢?
一想,我心里马上就想《庄子》,为什么《庄子》呢?因为《庄子》可以读很久很久,我当时只有大致地翻过《庄子》,读过一些篇章,可是已经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庄子》那么大本,可是我在读的时候,最重要的一种心情是舍不得快读,舍不得读完。里面就有一些东西会让你一直不断地回来去琢磨,因为一方面它没有那么容易了解,但是中间非常清楚的,它藏着有一些你不愿意错过,但是你非得要认真地想,认真地挖掘才能够去体会,才能够了解的道理。
在我大学时代,我读《庄子》用的是两个本子,一个是郭庆藩的《庄子集释》,另外一个是钱穆的《庄子纂笺》。那时候甚至都还有这种好笑的想法,看一看,《庄子纂笺》比《庄子集释》要来得薄一点,所以到时候如果要坐牢,就要拿《庄子集释》。
《庄子集释》一共1100页,心里面在这样算,那我就一天读两页,读两页真的就够消磨一天。光是郭庆藩《庄子集释》,从大字本文一路读到集释,把它全部这样读完,我就可以撑过一年半了,这是非常重要、强而有力的慰藉。而且可以想象和体会,如果可以用这种方式把整本《庄子集释》全部都读完,理解中国古文的一些最根本的关节,一定也就统统都打通了。
《庄子》真的是一本内容非常丰富的书,对我来说丰富到什么程度呢?我想很多人都知道,我做了《史记百讲》,最后《史记百讲》讲了120讲,当然并没有把《史记》全部讲完。但是如果用那样讲《史记》的方式搬来讲《庄子》,我觉得《庄子》甚至可以讲200集。《庄子》是一本真的可以陪伴你一辈子,也是对我来说最值得重读的书。
而我在读《庄子》的时候,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之前是用感受的,意味着有很多东西你没有办法真地把它想通。但是那个文字表面就是泛着那种非常神秘的光泽,你光是感受到那种光泽,都能够添加你日常生活当中的美好。可是后来花了一两个月的时间,尤其是专注地把《齐物论》读通了,读懂了,那真是一种狂喜,接着我就可以并用感受跟理解的方式来读《庄子》。《庄子》有《内篇》《外篇》《杂篇》,这里有太多故事,有太多警句,也有太多道理了。
不过总结来说,《庄子》是一本为厌世者而写的书,所以钱穆先生特别说,这是一本衰世之书,意味着它没有现实的作用。所以在看别人解读《庄子》的时候,我有一个自己特别的一个标准,那就是如果把《庄子》讲成是,可以帮助你解决现实生活生命问题的,这样的解读的方式,就不会理解真正的《庄子》。
我们要活得像《老子》教我们的那种状态,这是没问题的。但是如果你要在现实里面活得像《庄子》教你的那样活着,不可能的。正就是这个不可能,所以产生了《庄子》超越跟永恒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