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〇|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活着”|《齐物论》二

复杂、忙碌、变化的精神反应

《齐物论》一开始,用了南郭子綦的话,为我们解释了什么是“天籁”,什么是“地籁”,什么是“人籁”,以及这三种不同的声音有的听得到、有的不那么容易听得到、有的根本听不到,然后来跟我们解释、告诉我们,我们如何体认自然。
在这段之后,接着庄子就开始进行了他的雄辩衍伸。
他说:“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
这里回到了《逍遥游》里面提过的小大之辩。不同尺度规模的智慧跟言谈会有不一样的特性,尺度规模大的智慧叫做“闲闲”,那是从容暇豫,从容不迫。
尺度规模小的智慧,则像是不断要从小的缝隙里去窥察别人的秘密一样,在意、查察、区分,有很多的计较,所以它是“间间”,也就是从缝隙间去窥伺的意思。
尺度规模大的言谈通常讲得很平淡,“炎炎”,这个“炎”就是淡。尺度规模小的言谈则会很浓稠,很细腻,这就是“詹詹”,这个“詹詹”是形容细碎、琐碎的样子。
这种大小特性的分别是怎么来的?是来自于我们的精神反应,即使是睡觉的时候,我们的精神都没有真正休息,仍然在我们的意识层次接受刺激。
醒着的时候就换成由身体来向外打开、来接收,外来接触接受的刺激讯息就进入到我们的精神,和我们的精神合在一起,因而每一天随时我们的心都像是在斗争般的混乱当中。
“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精神一直都是混乱的,但这种精神的混乱又有不同的形态,有的时候让我们如同被遮蔽在一个大布幕的后面,有的时候让我们像是掉进到了黑暗的地窖里,有的时候让我们被关起来找不到出路,所以我们的精神时常都处在恐惧不安的状态底下。
小的恐惧你会坐立难安,大的恐惧刚刚好相反,会让你失去了活力,整个人像是松解散开来,没有办法收拾片刻能够正常运作。正所谓“大恐缦缦”,这个“缦缦”两个字就是形容解迟松脱的样子,如同垂坠着松散的布幕一般。
再下来他又说,“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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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子音义》,闵齐伋朱墨套印本中的《庄子·齐物论》,(明)闵齐伋评校
这段意思是说,精神受到外物的刺激,像是动到了那个射箭的弓弩它的开关,一下子箭就射了出去,精神一发,于是就开始产生了是非,精神就受到了是非之累。
发了,有是非,很累,然而不受外物激动,保留精神不发也没有比较好。“留”不是真的能够不用接触外物,而是接了外物,但小心翼翼地戒备防守,因为你生怕失败,所以这样也不轻松。
如此,不管是动或者是静,我们的精神都会受累而不断地损伤,就好像由秋天进入到了冬天,每一天这种气氛越来越消散,而且精神会一直沉落在秋冬日消的情况底下,还不像自然的气候,自然当中那样的季节的代换,秋季过完了是冬季,冬季完了,春天会回来,然后还会有夏天。
但精神不是,因为精神耽溺于应接外物的习惯,就会让它久留在秋冬这种叫做“不可使复之”这种状态底下。
这里的文字说“其厌也如缄”,这个“厌”就是指的是“阻塞、压服”的意思,这是形容我们的精神被堵塞,像是绳索把我们捆绑了一般,所以只能够不断地老化、干枯。
这里讲的是“以言其老洫也”,这个“洫”在古文里面指的就是没有水的干沟,于是一步一步接近死灭的心,没有办法能够恢复活力。
精神反应外物最清楚的就是表现在我们人有各式各样不同的情绪,被外面的现象,被外面的力量给引动了,但是就表现在我们的身上。
“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这里面就讲了各种不同的情绪,高兴、生气、哀伤、快乐、忧虑、叹息、改变、恐惧、贪欲、动摇、开放、作态……好像有的时候耳朵里面突然听到了音乐,我们会有幻听幻声,有时候我们会像是在蒸汽里面看到了不存在的那种菌菇形状的体,我们会看到幻形。
多种情绪,日夜不停交替向前占据我们的心,但是我们却没有办法知道、能够掌握它的来源。
就到这里吧,就到这里吧,之所以日月我们都在这样的混乱情绪当中,来源就是我们的精神。
这里的关键是一个“其”字,从“其寐也魂交”开始,一整段文字当中每一个“其”指的都是精神,所以到这里,庄子终止了我们的混乱迷疑,要明确自己不断受到外物刺激消耗的精神,是所有我们复杂、忙碌变化的情绪的来源。

存在与无形:主宰我们的“真君”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
这段话直接这样读很不容易懂,不过还好,下面一段话就是在解释这一段的。
所以我们再读下一段,下一段说什么呢?说“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这段比较容易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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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真经评注》(明)天启四年刊本中的《齐物论》
它讲什么呢?我们有骨骼,我们有外面的器官,我们有里面的内脏,都在我们的身体里。但是对于百骸九窍六藏,我们会有什么偏爱吗?你会对它们都感觉到满意吗?
还是“我特别喜欢这块骨头,我特别喜欢我的肝脏,我特别喜欢我的鼻子”?它们彼此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难道是像臣妾一般的分工关系,这样能够好好顺利运作吗?还是它们另外有主从号令?它们是轮流做主?在它们之上有一个真正的统帅,有一个主宰吗?
身体是我们自己的,但我们大概都没有用这种方式去想、去问过。
庄子问这一连串奇怪的问题干嘛?为了要强调导出这个结论:“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情”在古文里面指的都是事实真实的意思。这句话意思是我们能不能追究得到问题的正确答案,了解身体到底有没有一个“真君”?也就是一个真的首领,一个真的指挥。对于这个让身体能够顺利运作的力量体系没有影响,不会增加或减损这个“真君”的“真”。
因为它的“真”就存在体现于能够让“百骸、九窍、六藏”互相配合构成人体的所有的功能,它不需要被我们理解。我们理解与否,对于这个“真君”毫无意义。
这个“真君”是你吗?还是“百骸、九窍、六藏”当中的其中哪一个?还是它们之间互助分工所形成的哪一种结构呢?知道或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无助于、 当然也无损于“百骸、九窍、六藏”我们身体的正常运作。
我们是从结果上面知道、肯定了“真君”的存在,也就是从前面所说的“其”,也就是“精神”作为根据的。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有“真君”发挥作用,让“百骸、九窍、六脏”可以运作,我们才有生命,我们才会“成形”活着。只要我们活着不死的过程当中,也就都要靠精神作为主宰动力。读到这里,我们才回头读前面的那一段。为什么说“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意思说如果没有“真君”,没有这样的一个真正的主宰,没有“精神”就不会有“我”的存在。换另外一个方向看,如果没有“我”,那么这个“精神”这个真正的主宰,也就无法依托。
“无所寄予,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这种真正的主宰“真君”、“精神”和“我”二而一,彼此互相需要,彼此那么样的贴近。
但是并不表示我就能够明了它的运作。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好像真的有一个主导的力量在那里,却怎么样也找不到,可以追踪掌握他的任何的征兆。
“可行以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它的作用很明确,不容怀疑。可是我们看不到它的形体,所以这个真正的主宰——“真君”,或者是“精神”,它是有情而无形的。事实上存在却没有可见可掌握的外表跟他的形体。
我们确认了的确有“精神”的存在。所以我们回头再看看人活着的时候,那我们的“精神”是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明明我们接受的有精神才会活着,才有我们的生命,我们如果把精神消耗完了,我们就会死去。但是我们却终日让精神和外物不断地交接冲突摩擦,就好像拿刀的利刃,一下子去砍别把刀的利刃,一下子又把它拿去用磨刀石去刮、去磨,这样快速像奔马一般,把精神都给用尽了,却没有办法阻止,没有办法把这匹马给拉住,这是多么悲哀的状态。

精神与外物接磨劳顿的真相

“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nié)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这个“苶然”的“苶”是困顿的意思,它就是在描述形容,让我们体会一下,我们人活着一辈子辛苦,就像是不断的在服劳役一样,无法让精神有所增添、成功,却不懂得精神真正需要的、精神真正可以有的安居归宿,这件事情真的很悲哀。
“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如此持续消耗精神的状态,一般人认为这是“活着”,没死,可是这样有意义吗?这样有用吗?我们不过就是不断地把精神快速地消耗,耗掉,赶往生命的终点。
如此,真的算“活着”吗?真的和死去有根本的差别吗?人的心、人的精神,人的真主宰“真君”那根本最内在的基础被外在的形体拖着跑。形体如何变化我们的心就随着变化,这叫做“大哀”,这是最悲哀的事啊。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
这里的关键词是“芒”,这个“芒?字就是蒙昧不明的意思。我们人活着,但我们却如此蒙昧,看不清楚道理吗?难道是只有我这样蒙昧不明,别人有比较清楚,比较清醒的吗?我能够找到一个老师来指导我吗?
但我们平常是怎么去找老师的呢?你为什么找到这个老师,而不找另外一个老师?因为我们找老师的时候也是依随着自己的“成心”,依照心中已经有的定见、偏见来找老师,去找说的道理接近我们的定见、偏见的人来当我们的老师。
用这种方式找老师很容易,谁都能够找得到老师,谁都有老师。只是这样找来的老师,唉呀,恐怕不能真正教导让我们变得更清醒,更明白吧?“奚必知代而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这里的意思是说,真正要学,甚至不需要找那种真正“知化”、明了变化内在道理的人,关键在精神本身它所直接体会、应对的,那才能够让我们人摆脱蒙昧不明的各种不同的讯息。
这种讯息没有知识的人身上都有,甚至可以进一步说,没有知识的人还比有成心、有是非、有偏见的人更容易接近“心自取者”,要学会清醒明白地对待“心”,看待“精神”,就是要告诉你,老师是帮不上忙的。
相反的,老师的道理跟成见、还有是非只会让我们人滞留在“形化”上,更进一步就使得“形”拖累了“心”,让我们的精神消耗得更快。
回到了“心”或者是回到了精神的自身,也就是回到僵化固定的“成心”出现之前,我们的“心”跟我们的精神仍然处在流荡的状态,没有固定下来,没有偏见,没有“成心”,也就不会有“是非”。
这是逻辑上必然的先后关系,要有“成心”,要有偏见才会出现“是非”。如果我们要讲说在偏见出现之前就有了“是非”,就好像说我今天出发要去越国,但我昨天就到达了,这是同样的错误,同样的荒谬。
如果你犯了这种逻辑上的错误,硬是把“没有”的想成了“有”。那就连拥有像是至高神赐的大禹都没办法了解了,那我还能拿你怎么样呢?到这里我们就明白了《齐物论》当中庄子所提出来的第一项主要的论点。“心”,精神,这是人的主宰,但我们活着却让我们的精神日夜跟外物相接相磨,以至于精神不断地衰耗,快速耗尽,同时也就会带来死灭。
我们真的需要学的,就是要如何让精神跟外物可以解离开来,让精神和外物保持相当的距离,精神就不会受到形体,还有影响形体的外物持续的拖累。
这是庄子要教我们的非常重要的一课。这一课就是如果你随时都在在意外界,都在应对外界,那你的精神就安定不下来,你的精神安定不下来,你不过就是被外在的各种力量跟条件拖着朝死亡走去,你不算真正的“活着”。
真正的“活着”到底是什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更认真好好地思考一下呢?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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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物论》(节选)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