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上一期,荀子主要批判了孟子、子思,那么荀子自己的思想是什么呢?对于他来说,礼是什么,儒家中的君子又是什么?本期我们和杨照老师一起,去看看荀子的至高理想。
文稿
三种美德:信、仁、智
《荀子》它的理论出现在大一统的时代前夕,他跟像老子或者是韩非这些同时代的思想家同样都表达了反对雄辩、严厉批判雄辩的立场。他们对于战国时期那种扩张多元发展的思想,转而想要用一种强制统一的方式把它收束起来。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表达的方式是非常直接,而不是透过反复的练、反复的想像跟辩谈,对他们来说真理并不在那里。真理是一套可以用来衡量一切、管制一切的道理。
在《荀子·非十二子》当中,他就用这种方式标举出来很特别的一个想法,意味着我们应该要实践非常重要的一些德性,例如说信,或者是仁,或者是智。但是你在实践这些德性的时候,都有正、反两种途径。
正的是去肯定该肯定的,反的是去攻击、否定应该被否定的。这段话,他说,相信对的,值得相信的,这是信仰。还有怀疑、质疑不可信的,也是信仰。你去推尊有能力的人,这是仁德。你去贬抑,去驱逐那些不好不对的人,也是仁德。你说适当的话,这是有智慧。你在适当的时候不说话,保持沉默,别忘了那也是智慧。
这里有信、有仁、有智,在这三者当中,荀子特别要强调的是智,尤其是从反面来实现智。那就是懂得什么时候不说话,跟懂得说什么怎么说,同等的重要。话说得很多,每句话都合乎份,那是圣人;话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合乎准则,那是君子;话说的很多,不符合准则,却耽溺于拼命说话,为说话而说话,就算你有本事可以说得天花乱坠,听起来好像头头是道,那毕竟还是小人。
三奸:奸事、奸心、奸说
荀子又接着说,如果你费力气去做,做的却不是对于人民有利的事,这叫做奸事。如果你动脑筋,想的却不是先王、圣君的道理,那叫做奸心。你说了一大堆论理,用了一大堆比喻,你的对话的应答迅速敏捷,但是你却不遵守你的位份、你却不遵守礼仪,那叫做奸说。
奸事、奸心、奸说,这就是对于荀子来说,他认为古代圣明明白禁止的。
而在这个三奸,奸事、奸心、奸说,荀子又格外痛恨奸说,所以在文章里面接着有,“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言无用而辩,辩不惠而察,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饰非而好,玩奸而泽,言辩而逆,古之大禁也”。这段话讲的是,聪明却阴险,为非作歹却有着许多变化的手法。作假、诈欺却很巧妙,言论没有任何实际的作用,却又说的很有说服力,辩谈讲的都是一些不合急需的题目,却分析得很精细。这些都是会在国家治理上带来大祸害的因素。
如果你固执自己偏邪的行为,善于掩饰自己的错误,你非常圆滑熟练地扭曲跟玩弄规则,把违反道理的话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这些都是古代圣王之时严格所禁止的。
再接下来说,“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淫太而用乏,好奸而与众,利足而迷,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
聪明却不守法, 因为勇敢,所以无所忌惮,言谈清楚有理,但是讲的是一套,做的是一套;行为怪僻、奢侈浪费,以至于搞到匮乏;爱干坏事,而且还能够成群结党。这些人身上不能说他没有本事,但是他有一个最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不懂得节制、不懂得适当的来利用本事。
这又回到了分,因为他们不守本分。因为不守本分,就算你有能力,甚至你有越大的能力,你反而就会因此而遭到越大的祸害。就像是脚力很勇健的人,因为你就自恃着自己很会走路,走啊走啊,拼命的往前走往前走,不懂得节制,结果就迷路,走不回来了。很能够负重的人,你硬是要去挑那种大石头,结果挑啊挑啊就跌落到了山崖下了,这些都是会被天下人唾弃,会被天下人嘲弄的行为。
所以要能够得到天下人心的方法。荀子说应该是这样的:你有很高的地位,但你不用你的地位去欺凌、去鄙视别人;你很聪明有智慧,但你不拿你的聪明智慧来逼迫别人到让人家说不出话来;你的应对迅速、敏捷,但你不用这份能力来炫耀,去压过他人,你的性格坚毅,你的体魄无勇,但你也不用这样的能力来伤害别人。对自己身上的优点一样要有份,也就是尽可能的低调节制。你的优点如果不节制,那反面是拿来炫耀、拿来欺压别人,优点就不再是优点,那就变成了倒过来,是缺点了。
因而我们要随时表现谦虚,不懂的就要问,不会的就要学,就算你有能力,都愿意对没有能力的人让步,如此才算符合品德要求的做法。这个品德要求,关键的大原则就是谦让。这个具体的方法也不过就是按照自己的位分行事:你处在什么样的地位,你是什么样的角色,记得,你就依照地位那个角色适宜的行为来跟别人互动。
你遇到国君,你就扮演臣子,就当做臣下应该做的;你遇到了乡人邻居,这个时候就要看人家跟你的年纪差别,你要遵守长幼规范;遇到长者你就做子弟应该做的;遇到的是平辈朋友,你就按照礼节辞让的方法来行为;遇到了比自己地位低,比自己年纪轻的,你就要尽到宽大包容、劝告教导的责任。
讲不通道理,就用刑罚
你看,讲来讲去,在所有的行为上,荀子都强调“分”的重要。你该亲爱的都亲爱了,你该敬重的都敬重了。你不跟任何人争执争夺,你心胸广大开阔,像天地能够涵纳长养万物一般。如果你做得到这样,有能力有地位的人会尊重你,没有能力没有地位的人,也会愿意亲近你。如果都做到这样了,还有人不服,这种人不是正常人,不是一般人。这种人是特别妖猾、狡怪的人。
遇到的特别妖猾狡怪的人,就算他是你的子弟亲人,你都一定要狠下心来,施以刑罚来加以矫正。这个时候你对他有任何的刑罚任何的矫正的措施、做法,也就没有人会认为是不应该、不恰当的。这种兼服天下的做法,那是依循“礼”,“礼貌”的这个“礼”,用礼的原则来感化来影响天下。
不过行文上,荀子也就快速地一转,他要提出这个可能性,而且这个可能性很重要:就算你是圣人,你都不可能真正完全用礼来制服天下,一定会有一些礼感染不了、影响不到的地方,或者是这种奇怪的人。那怎么办呢?没关系,有法。有法在你的背后,你可以动用法,你可以采取强制刑罚的手段。礼跟法的运用是连续的、是一贯的。
接下来荀子就引用了《诗经·大雅·荡》篇里面的一段话,“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此之谓也”。这个句子说:“不是上帝没有按照自然的律责,而是殷商的王,他们偏离了既有的规范。就算在殷商的朝廷里,都没有了那些懂得既有规范的老臣人,总也有固定的制度跟时机可供你去仿效,但是这殷商的王,指的当然就是纣王,他都不听,都不遵守,所以就丧失了上天给予的大命。他们被周人给打败了。”
所以,这几句诗对于荀子来说,那就是使用刑罚的原则和时机。周人打败商,也就是因为纣王不是一般人,不是正常人,无法被礼所约束规范,那这个时候你就必须要动用强迫的手段来惩罚他了。

古今士大夫与处士
荀子继续说,古代有资格出来做官的士大夫,有几种基本的品质。他们老实忠厚,他们和合群众,他们懂得选择尊重对的价值,而且他们乐于与人分享。他们远离犯罪错误的行为,他们认真探求事物的基本的道理,而且他们视“只有自己一个人独享富贵”是一种耻辱。
如果这是古代的士大夫,这是他们的标准,是他们的品质的话,那这种古代理想标准对照来看,现今出来做官的士大夫,又怎么样呢?他们所具备的品质却是肮脏、随便,破坏规矩,放纵欲望,贪图私利,触犯法令。他们心中没有礼,也没有义,只想着要享受权势而已。
古今不出来做官的士大夫,也有相异的品质。
古代的处士,就是这些不出来做官的隐士们,他们的品质是什么?他们道德高尚,他们安于平静、平淡,他们行为端正,他们不贪求自己无法控制的事物。他们之所以不做官,正就是因为他们明白,有些事是无法强求的。既然他做不到,他求不到,干脆就不要出来做官了。他们以自己的行为来示范宣扬正确的道理。这是古代不做官的士大夫。
相较底下,现在所谓处士,也就是现在不做官的那些士大夫呢?他们不做官,不需要做事,就不受到考验。在不受到考验的情况底下,可以自己高兴怎么吹牛,就这么吹牛。可以说自己有知识、自己有能力,明明利欲熏心,贪得无厌,这个时候却装出一个外表,假装清心寡欲。他们行事虚伪污秽,却硬是标榜自己谨慎诚实,故意凸显自己不合流俗,来取得流俗的认同跟称赞。他们不能够也不愿意脚踏实地站好,故意踮起脚尖来,干嘛呢?把自己装得比别人要来的高。
荀子的至高理想:诚君子
所以接着,荀子就古之处士——这中间他们有一种特性——那是知命者的特性,再做进一步的发挥。探讨什么是君子自己能够做,自己能够控制的,什么不是。君子可以自己控制,自己修养,给自己值得被人尊重的高贵的特质。这就是君子自己一定可以掌握的。但是君子没有办法保证、更没有办法强迫人家一定要尊重他。
他可以自我修炼到值得信赖,却没有办法保证、更没有办法强迫人家,一定要信任他。他可以自我修养到能够发挥作用,却没有办法保证、更没有办法强迫人家,一定要重用他。所以,君子不在意人家攻击、诽谤,却极度在意自己身上修养到底够不够。关键的重点是自己最认识自己。
你的修养到哪里,你自己最明白。你有多少的缺点,有什么样的缺点,你自己最明白。不要去强求,也强求不来,人家信任他。所以他就不在意人家信不信任他,却极度的在意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不值得人家信任的地方;他不在意人家不重用他,当然倒过来,他极度地在意自己是不是能力不足。外界的赞美,对他不构成诱惑,外界的批判诋毁也不会让他担忧害怕。他是一个内在自主的人,依照自己相信的正确原则行事。
他严格地要求自己,不受外在因素的影响而倾斜偏离正道,这叫做真正的诚君子。诚就是“诚心正义”、“诚恳”的“诚”。
“诚君子”,在荀子的理想当中,他是一个真正由内向外修养的一个君子。这是荀子所提出来的理想。这种理想跟随着传统的儒家,强调的就是自我内在的自省跟自信。你关键重点是把自己弄好,把自己弄好了,外在、外界相对没有人像,你自己那么样认识自己。你要骗谁呢?就算你拿你的外表骗得过外面的人、其他人,你有可能骗得了自己吗?对自己诚实是君子最重要的素质。如果你连对自己都不诚实,你凭什么去说服别人,让别人能够信任你呢?这是荀子所提出来的君子至高的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