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捌 封建秩序是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导语

明知可能会死,楚武王仍带兵征伐,并由臣下演完整场大戏。强国重压之下,小国命运何去何从?乱伦、凶杀、兄弟情谊、废除国君,卫国一系列事件令人大跌眼睛。这一讲,杨照继续为大家带来《春秋》微言背后的大义。

文稿

楚王明知会死为何还要出兵?

我们读到了《左传》鲁庄公四年,在这段传文里面记录的不是鲁国的事,而是楚武王。
在南方楚武王他发动了军队,要去攻打随。可是《左传》记录告诉我们,他在要出兵斋戒的时候,进到宫室当中,却对他的夫人邓曼说,我感觉心悸不安。他的夫人就给了他一个奇怪的一个预言,意思是:你的野心超过了生命所能容纳的,物极必反会葬送掉原来的福禄。应该是先王知道了你的这种状况,所以在你面对重大军事行动的时候,即将颁发命令,就让你心悸不安。照这样看, 如果你死在路上,但楚国军队却没有大的损失,这就已经算是国家的福气了。
文字上面这个预言就是这样说的。《左传》并没有仔细的告诉我们,楚武王对于这个预言有什么样的反应,只记录了预言到后来成真。
王遂行,卒于樠(mán)令尹斗祁、莫敖屈重除道、梁溠(zhà)。营军临随。随人惧,行成。”楚武王还是带兵出征了,结果就如预言上面所说的,在路上他就死于樠木之下。
“令尹斗祁,莫敖屈重”, 这里令尹跟莫敖都是楚国的官名。他们就继续率军开路,并且在溠水上,架桥渡过,在靠近随国的地方扎营。看到楚军兵临城下,随国很害怕,他们就求和投降了。
莫敖以王命入盟随侯,且请为会于汉汭(ruì),而还。济汉而后发丧。”莫敖屈重以获得楚武王授权的身份进入随国接受投降,订定了新的盟约,并且要求随后到汉水岸正式会面,然后退兵回国。渡过了汉水之后,才公布了楚武王已死的消息,准备葬礼。
自立为王的楚武王与郑通
自立为王的楚武王与郑通
所以这表面上是记录楚伐随的经过,但叙事之间却透露许多封建诸国关系的新变化新规则。
首先,楚武王的侵略举动不只是被当作目标的随国知道,其他的诸侯也都知道,其中也就有试探其他国家会如何反应的用意在。夫人邓曼之所以没有劝楚武王取消行动,因为她明白这个时候不能不出兵了。大家都知道你要出兵,如果不出兵,会给楚国带来很大的灾祸,意味着人家知道你有不对劲的地方。
楚武王他太过于嚣张,明白破坏国际安全的体系。其他诸侯没有为了随国跟楚国为敌,是因为忌惮楚国的强大兵力,暂时不做反应。但是如果他们发现的楚军明明要出兵却暂停取消了,诸国一定就判断楚国内部发生了问题,这时候难保没有哪个国家趁机发难,谴责楚国,抓住楚国的狂傲行为当作把柄,组成联军来攻打楚国。
这才能够解释为什么夫人邓曼会说出,“武王死于途中”的可怕结果竟然还是“国之福也”。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件更可怕的“国之祸也”的情境。楚武王“遂行”,显然他也同意夫人邓曼的忧虑,即使自己必须牺牲生命,走了发兵会死,这时他也没有这种选择,可以不走,不带兵、出兵了。
一如预料地,他真的在半路死了,而行动也没有因此就中断。这两位大官——令尹跟莫敖——他们不可能自作主张,继续朝随国进兵,应该是楚武王早就交代好了,随国投降,订了城下之盟。为什么还要为“会于汉汭”?因为这是成套的礼仪,违背了不行,人家会起疑心。这是一场戏,要演给诸侯看的。
所以那个时候楚王还活着,假装是在汉水的这一岸完成了盟会之后,过到汉水另一岸楚王才去世。如此楚国的军队就没有违反封建的大忌,也就是自己的国君去世了,本来应该是要立刻退兵,要发丧的,要装出这样的门面。就算楚国都已经那么嚣张地称王了,仍然不能不在意传统的礼仪,至少一定要小心,不要让某些破坏礼仪的做法成为别国的把柄,成为敌对国家联合出兵的借口。

纪侯弃位离开国家

接下来《左传》庄公四年,记录了一条前一年时间的后续发展。《春秋》经文说,“纪侯大去其国”,《左传》的解释是,“纪侯不能下齐,以与纪季。夏,纪侯大去其国,违齐难也”。
前一年纪侯的弟弟带着自己的封国投靠齐国,为的当然是引进齐国的力量来对付自己的哥哥。纪侯一看,齐国是如此庞然大国,在国力上,纪国怎么可能跟齐国比呢?它不可能对抗齐国,就只好投降,听命于齐国。但纪侯,他又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没有办法委屈自己去侍奉齐国。想想,他做了决定,干脆放弃了,把国君的位置让给弟弟,自己永远离开了纪国,用这种方式来避开齐国势力临门的灾难。
这件事的发展显然比鲁庄公想象的还要更快、更戏剧性。鲁庄公在这之前还想要联合郑国的力量来介入纪国的情势,支持纪侯,但才过了不到一年,不止是酅纳入了齐国势力的范围,实质上整个纪国都被齐国给收走了。

周天子不如鲁庄公

进入到庄公五年。经文中说,“秋,郳(ní)犁来来朝”,《左传》特别解释,“名,未王命也”,意思是郳国的国君犁来,到鲁国朝见鲁庄公。郳国是从邾国分出去的小国,又称叫小邾国,邾本身就是个小国了,由此可知郳国只会更小。记录上直接称“犁来”这个国君的名字,是因为他还没有受到周天子正式册封的缘故,这是左传的解释。
犁来才刚继位,就急得不得了,到鲁国来,这就反映了当时小国生存上的悲哀现实。对郳国来说,周天子的册封只是形式,但旁边鲁国的支持却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安危,鲁国承认犁来比周天子给予他的名分更急切更重要。所以就连鲁国这样表面讲究封建秩序的地方,自身也都必然卷入在破坏封建秩序的过程当中。

荒唐的宣公与重情的公子寿

再下一条经文说: 冬,公会齐人、宋人、陈人、蔡人伐卫。传文只解释“冬,伐卫,纳惠公也”。要理解这件事情,我们首先得回头看一下,几年前鲁桓公十六年在卫国所发生的事。
桓公十六年,春秋经文中有“十有一月,卫侯朔出奔齐”这样的一段记录。左传给了很详细的来龙去脉说明:“初,卫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属诸右公子。为之娶于齐,而美,公取之,生寿及朔,属寿于左公子。
这短短的一段话,中间刻画出非常惊人的淫乱故事。“烝”这个动词指的就是乱伦的行为,是男人跟比自己大一倍,而且有亲属关系的人通奸。卫宣公的通奸对象夷姜是他父亲卫庄公的妾,所以名义上是卫宣公的庶母。他跟庶母私通,又生下了一个儿子叫急子,为了掩饰不伦,就将急子嘱托给自己的兄弟。
急子长大了,帮他安排迎娶齐国的女子,没想到卫宣公看到即将进门的儿媳妇长得很美,干脆就抢过来变成自己的老婆,跟齐女宣姜又生下了寿和朔两个儿子,又把寿嘱托给另一个兄弟照顾。这真是乱了!卫宣公不只是好色,而且已经好色到完全没有任何的章法了。
接下来我们又看:夷姜缢。宣姜与公子朔构急子。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又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刻画出惊人的残酷的阴谋。急子的妈妈夷姜后来上吊自杀了,宣姜和她生的儿子朔,就逮住机会在卫宣公面前诋毁急子,卫宣公听信他们的话,派急子出使齐国,同时安排了盗匪在莘这个地方等着,遇到急子经过,就要在路上把他杀了。
春秋时期马车的结构图
春秋时期马车的结构图
再看下去:寿子告知,使行。不可,曰:‘弃父之命。恶用子矣!有无父之国则可也。’及行,饮以酒。寿子载其旌以先,盗杀之。急子至,曰:‘我之求也,此何罪?请杀我乎!’又杀之。接下来这一段气氛突然之间大为改变,变成了一段惊人的兄弟之谊的气节故事。
寿知道了亲生母亲和弟弟的阴谋,他就赶紧去通知急子,叫他逃走,急子却拒绝了。他说:“爸爸叫我去齐国,我怎么可能抗命呢?这种儿子对爸爸有什么用呢?做出这样的事情,那除非找到一个大家人人都没有父亲的国家,我才有可能苟活下去。”看到急子不肯逃,寿就故意在帮急子饯行的时候把他给灌醉了,自己在车上挂了急子的旗帜先出发。
到了莘,也就是盗匪埋伏的这个地方,他们当然就以为那是急子的车,把车拦下来就杀了车上,但车上其实不是急子,而是寿。盗匪还没离开,急子从后面赶来了,就对于盗匪说:“你们要杀的对象是我,跟他什么关系,就杀我吧。”于是盗匪就一并把急子也杀了。
所以就这么一件阴狠的事情,一下子就得罪了顾养急子跟寿的右公子和左公子。这两个人他们都是宣公的兄弟,也是卫国最有力的大夫。所以“二公子故怨惠公。十一月,左公子泄、右公子职立公子黔牟。惠公奔齐”。惠公就是朔,他后来的谥号为惠公,这里称惠公,就表示卫宣公已经死了。
卫宣公死了之后,左右公子权力最大,他们痛恨宣姜和朔,所以就联手拥立了公子黔牟。朔一看苗头不对,赶紧逃到齐国去。这是非常戏剧性,发生在卫国的事。
这个事情还有很多的后续在《左传》里面,写在不同的年当中,下次我们继续跟大家解释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