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之治:没有欲望,也就没有冲突与作为
在前面第一章、第二章,《老子》提出来的是高妙的理论,包括用正言若反的悖论的方式,让我们明白什么是“道”,同时开始探讨圣人跟我们一般人不一样的地方。第三章,他就立刻降到了世俗的层次,要谈这种高妙的道理在人事统治上它有一些什么样具体的运用。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所以这个非常清楚的,这是治国的道理。他说怎么样治国呢?
第一,不要强调才能的标准,你不要特别去凸显重用有德行、有才能的人,那样人民就不会争着要当这种贤人,人民就不会寄望自己要受到重用,就不会争。
第二,不要去强调特殊宝贵的事情,不要认为这种东西是有比较高的价值,甚至有比较高的价格的。那样的话人民就不会为了要拥有这种贵重的财货,然后去偷、去抢。
第三,不要刺激,不要挑起了人心当中的欲望,这样子人民就不会不满现状,老是想要得到更多。
这里面有意思的地方是他说不“尚贤”,“尚贤”这两个字在这个时候,这是从春秋末期就留下来,墨子、墨家他们特别凸显的一种价值,主张应该要排除过去的封建。
墨家会有“尚贤”的主张,主要是因为过去封建基本上是分“贵”“贱”。那是看你的出身。你的出身高,你就有比较高的位置,你如果出身不好,你就不可能有这种地位跟权力,所以墨子主张说我们不要再搞这种身份,我们要看的是人的能力跟人的德行。能力好德行高的,国君就应该用他,而不是老是用那些世卿啦大夫啦,这些人只不过就是因为生在比较好的家里面,有比较好的身世而已,你应该要给有能力的人,给他比较高的位置,给他比较大的权力。
《老子》却认为“尚贤”反而会让人为了高位大权而惹起纷争。因为在封建制度底下,你没有什么好争的,因为你的地位是你出生就确定了,也没办法改变。所以在这种状况底下,如果你强调的是能力跟德行,那就变成你鼓励大家都要去表现你的能力,表现你的德行,用这种方式就产生了让这个社会,或让这个团体没有办法平静运作的各种不同的纷争。
同样的,他也要我们不要分别物品的好坏、高下。比如说我们现在拿出来我们的手机,这个是智慧型手机。但你看我们把它称之为叫做智慧型手机,那不可避免的,本来我们也用得好好的,当时五年、十年前,我们当时就觉得这就是叫做手机的东西,相较底下就变成了不那么智慧的手机,或者在英文里面一边是smart phone,有了smart phone,也就变成了有dumb phone。
那这样你当你用这种方式分出来,这个叫做智慧手机,那个是不智慧的手机,谁能够抵挡住这种诱惑?你当然就赶快想尽一切的方法,要把你手里面的笨机换成智慧机了。
这就叫做“贵难得之货”。
“贵难得之货”对《老子》来说,也就等同于刺激大家去拥有“难得之货”。而你要防堵有人要去偷、要去抢,就是让人失去了去偷、去抢的目的。所以最彻底的一种方式,就是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值得需要你去偷、去抢的,都没有“难得之货”。
接下来说“不见可欲”,“不见”在这里是“不现”,也就是不表现、不显露的意思。从统治术上面来看,你不要让人们看到会挑起他们欲望的东西,会让他们觉得自己生活得不够,觉得有所不满足。
如果大家过得都一样,大家吃的都一样,他们没有想到有更好的东西,就能够保持平静,就能够维系既有的秩序。你不要让这种精致的法国料理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他们就会对于自己每天所吃的大米饭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接下来“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这一段就是《道德经》里面非常重要的统治术。原来《老子》在讲圣人的时候,他是有双重意义的,不完全等于《庄子》所说的神人跟至人。庄子的神人至人,他们就到达了一种生命的境界。在那个生命的境界里面,他就是纯粹是为了自己,或者是追求,或者是到达自己的生命的形态。
在《道德经》里面,圣人一方面他拥有至高的“道”的智慧,这是一回事。另外一回事是他要拿这套道德智慧来统治人民,来得到最大的效果。

《老子·道德经》明嘉靖时期顾氏世德堂刊本第三章
所以当他在讲圣人的时候,在这方面比较像儒家,意味着这种人他有至高的智慧,但是他同时要有最大的权力,他才能够变成圣人。如果你没有权力,你就不可能是一个圣人,你也不用来学或来听这些圣人的道理。
圣人是怎么治国的呢?他要让人民肚子吃得饱饱的,但是心里面空空的,没有什么思想,没有什么想法。身体要很强健,但是意志薄弱,也就是让人民不要多想,随时满足于现状。
当然这里面会有少数拥有知识的人,那在这个环境当中就是要特别打造出来这种各种不同的条件,让少数拥有知识的人在这个环境里面不敢、也无法有所作为。任何作为,因为他们明白了,任何作为都不会有作用,那他就干嘛做?做的只是平白让自己烦扰,也不会任何的结果。在这种状况底下大家都不去想,大家都不会要改变,都不会觉得需要追求更好的,也都不会改变,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那就什么问题都能处理了。“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为。”他的另一种解释是说,真正有智慧的人,因为知道任何作为都会带来刺激、带来搅扰,所以他就不敢有所作为。只要无为就是维持着原来的状态,那就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了。
在第三章,这是表明了“圣人之治”的这种现实面。
道是极致的共性
第四章呢,《道德经》又跳回到对于道德抽象的形容,在性质上面,比较接近是对于第一章内容的补充说明。
他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三子音义》中的《老子·道德经》第四章
这个“冲”就是中空的意思,“道”是虚空的,如果我们一定要去比拟,那我们就想象它像是一个容器,但是是容器里面空的那一部分。
“道”用起来和一般的容器大不相同,一般的容器它有它的限制,你在这里装了半碗水,这个容器就只剩下一半的容量。可是道,它不管在里面装多少的东西,都不会装不下,都不会满出来,像深渊一般,我们只能看着,但是我们是绝对无从探测它到底有多深。
道有多大,道有多广呢?因为它可以把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容纳进去,它是一个无限的容器。因为道可以容纳所有的万物,所以我们也可以换另外一个角度看,那就是万物都是从道的那样的一个深渊,或者是那个无限的容器里面发源出来的。道是万物的来处,那这个万物的来处,它有什么样的特性呢?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那就是把万物突出的轮廓外形把它给磨平,不要让它有角度,然后把万物复杂的结构给拆开来,将万物不同的颜色跟光彩混合在一起,把万物的污点、污秽跟缺点予以统一。
我们用这种方式去想象,我们就从万物倒退推理,了解了道。
换句话说,现在你看到眼前的所有的东西,所有东西显现这个东西的棱角跟轮廓,你把它取消掉,然后它特别的结构或者特别的性格,你把它拿掉,它彰显出来的颜色或者是最醒目的东西,你把它拿掉。再下来,你看到这个事情最明确的缺点,你把它统统拿掉。
换句话说,当我们把当个性、特性一一地取消之后,你得到越来越大的共性,这个共性推到极致,那就是万物的起源,那就是“道”。
“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如果我们用这种方式,推回到那如同深水平静不动的状态,这就是“湛兮”。这个“湛兮”这两个字又呼应全面的“渊兮”,都是来自于深水的比喻。平静、安静像什么?像我们看到一潭非常非常深的水,深到可能是碧绿色的,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个潭底下到底有多深。
水是不动的,以至于道的平静安静,甚至到我们无法辨识究竟这里是有还是无,它就在那个有无之际,在开始分别的东西产生,开始有变化之前的那一刹那、那一刻,这就接近道了。道在一切之前,所以没有任何东西是先于道,把道生出来。
如果说用亚里斯多德的逻辑来说的话,这就叫做“第一因”,意味着我们把这个世界当作是一个因果的链接的话,为什么会有这件事情?因为前面有一个什么原因。然后把它一直不断地往回推,你一直不断地往回推,在这个思想的路数上,最终你必须要假定有一个“无因之果”。因为如果它也有个原因产生的话,就必须又往后推,推到极点,一定要有这样的一个“无因之果”,就是它前面没有东西,它前面没有来源。
这在在亚里士多德就称之为叫第一因。在《老子·道德经》就称之为叫做“道”。
“道”本身是没有来历的。相对的,我们知道、我们所能想象的一切,包括上帝,包括天地,包括人类最早的祖先,都来自于道,都在道之后。这个是时间上的后,也是因果的后。
“有果必有因”,这也就是道创造出了后来的所有一切的时间、跟所有一切的因果的连锁反应。但是它自身却不在因果当中,我们找不到它的因果的来源。
天地不仁,圣人不仁?
第五章接着说道的作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道是自然的,它的运作没有任何的偏好,对所有的东西都叫做“一视同仁“。这个成语大家如果把它写出来,你看你就知道,它保存了道家对于“仁”这个字的用法。
当《庄子》《老子》说到“仁”、“爱”,指的都是偏爱、偏好,只不过通常,“仁”指的是上对下的偏好,“爱”则通常指的是平等的偏好。一视同仁,一视同仁的意思就是不仁,没有偏爱,没有偏好。
就像阳光,阳光遍照大地,它绝对没有说我还比较喜欢这棵树,所以树多给他一点,我讨厌那只猫,所以我就不要照到它它。同样的,灾难来的时候,像是大暴风雨,也不会说我看这只猫好可怜,所以我就不要吹它,我就不要让它淋雨,我看那棵大树已经活得太久了,我就干脆把它吹倒。
没有这种意志,没有这种分辨。当灾难来的时候,万物通通都被当作自然的牺牲,没有例外。所以如果我们从灾难的角度来看的话,就清楚什么叫做“以万物为刍狗”。这里面没有怜爱,这里面没有我们想象的那种怜爱,这里也没有照顾,因为他是平等的。那圣人依循着道,就应该要模仿自然对待万物的方式,不偏爱、不偏好来对待他所统治的所有的人民。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这里“橐籥”是一个专有的名词,指的就是鼓风炉的风箱,这种风箱跟这种风箱的机制,还有它的名称,不会早过战国早期,所以用橐籥来比喻自然,是《老子》文本晚出的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
这段话讲的是天地之间,就像是那个鼓风炉的风箱,里面是空的,所以它不会消耗,更不会穷尽。你只要一拉那个风箱,风就从中间源源吹出来,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你说奇怪了,风箱一直吹风,一直吹风,只要你不停下来,风就会一直不断地产生,永远不会用完,而且越动越多。
这个箱里面怎么能够产生这么多的风?依照《道德经》给我们的解释,因为它是空的,如果里面有东西,如果它是“有”,就一定会消耗、会衰耗,就一定有穷尽的时候。“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在第五章的这最后一句,在帛书《老子》上有不一样的写法,写的是“多闻数穷,不如守中”。
意思是在这方面,圣人也应该要效仿自然,不要往自己身体里塞东西,你都知道了,你都有意见,反而容易穷尽。你不如维持跟天地之间一样的空虚,守住这种中空的状态。这是帛书《老子》的字句。
如果依照今本的字句的话,那就是说不要多说话,有形的话不像风箱里的风,可以源源地一直吹出来,是会说完、说尽的,所以最好保守着、留着,不要轻易地说出来。
这是《老子·道德经》的第五章的内容。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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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道德经》)
第三章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第四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